第50章 造符谶与武周建国
革唐命,三个字,念得最重。
唐,二百八十九年——不对,到这一年,是六十四年。六十四年前,太宗皇帝在长安登基,天下归心。
六十四年后,太宗的才人,在洛阳革了唐的命。天授——天命所授。连年号,都是一句符谶。又尊上太后圣号:圣神皇帝。
圣、神、皇、帝,四个字,四个来头:圣是儒家的极境,神是佛门的法座,皇与帝,是人间至高的名号。
四个字压在一顶冕上,儒佛两家,一齐替她抬轿。尊号是拟给天下人念的。念的人未必懂,拟的人全都懂。
以皇帝李旦为皇嗣,赐姓武氏,居东宫。
追周文王为始祖,皇帝为文皇帝;父武士彟,追尊无上孝明高皇帝——武家的七庙,立在了神都。
国号为什么是周?因为武氏出自姬姓,是周文王的后代。
这套谱系往上追了将近两千年,追到周文王头上,才算给新朝找到一个够古老的家谱。家谱古老,朝代才显得不是暴发。
至于她的父亲武士彟——一个贩卖木材起家的并州商人,如今成了周文王之后、无上孝明高皇帝。
九泉之下,那位一辈子谨小慎微的国公,大约要吓出一身汗。李家的太庙,改了姓。
神都长安各留一座,牌位移进别殿,祭祀照旧,只是香火改由新朝的礼官主持。太祖太宗的牌位还在,只是从主位,挪到了客位。
自家庙里的祖宗,成了新朝的客人。礼,杀人不用刀,挪一挪牌位就够了。定都神都。大赦天下。赐酺七日。
七日大酺,神都满城酒香,街巷的灯,七夜不灭。酺,是官府出钱,准许百姓聚饮。平日聚众饮酒有罪,这七日,喝酒是忠。
洛水两岸搭起了彩楼,教坊的乐声从南市飘到北市。酒是官酿的,肉是官分的。喝的人心里明白:这杯酒,敬的是新朝。
不喝的人也明白——所以杯杯都干。楼下,六万人山呼万岁。声浪一层压过一层,惊起满城的鸽子。
万岁这两个字,从前只喊给皇帝。今天,六万人把它喊给了一个女人。喊声里有没有真心?有。
真心不全,但喊声是真的。喊久了,真心会追上来——声音是能驯化人的。则天门楼上,圣神皇帝凭栏而立。
她做过才人、昭仪、皇后、天后、太后、圣母神皇——最后这一步,走了整整五十三年。十四岁入宫,六十七岁称帝。
从才人到皇帝,中间隔着昭仪、皇后、天后、太后、圣母神皇——每一个名号,都是一级台阶。
台阶是她自己一块一块垒的,垒一块,站上去,再垒一块。
天下人看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了大半辈子,等到看明白她要去哪儿,她已经站在顶上了。
广场上的声浪涌上来,衮冕的旒珠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一盏灯。
感业寺的青灯。
那盏灯下,她也曾抄经。灯芯爆一朵花,她伸手去剪,剪完接着抄。那时她不知道抄的经有没有用,只知道不抄,日子就过不完。
后来她知道了:经抄不抄在其次,心不能死。心不死的人,熬得住任何一盏灯。
感业寺的青灯。
四十年前,那盏灯下,一个二十六岁的尼姑在抄经。
法号,明空。
明,空——明是日月之明,空是诸法皆空。当年赐号的老师太,不会想到这两个字的另一层读法:日月在空——曌。
四十年后,她取为己名的那个字,原来早就写在了她的法号里。
她看着楼下的六万人,忽然觉得,从感业寺到则天门,不过是从一个字,走进了另一个字。
第四节造字颁行——“曌”字入世
登基之后第一件事,颁字。新朝要有新气象。改正朔,易服色,都是老套路——她要的更新:换字。
字是天下人每天写的。字都换了,天下还能是旧的吗。此前,宗秦客已献上新字十二个,颁行天下。新朝新字,文书一律改写。
宗秦客是她的表侄,官拜内史。献字那年,他还不知道这十二个字,日后会随新朝一起生,一起死。
献字是份厚礼——献别的都有价,献字无价。字入了典章,就与国运绑在一起。国在,字在;国亡——
他没敢往下想。如今称了帝,旧字还不够——十二个字里,她把最要紧的一个,留给了自己。
宗秦客献的字,改的是天、地、日、月、年、臣——改的是天下人的字。只有一个,她留给了自己。
御案上,摊着宗秦客献来的十二个新字。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停住了。
上明,下空——日月当空。她看了很久,很久。
曌,明也,照也——但不是烛火之照,不是镜光之照,是日月当空、无所不照之照。这个字里,日是她,月是她,空也是她。
她给自己选定的名字,是一个天象。人间帝王的名字,避讳要改地名、改官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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