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徐敬业反与骆宾王檄


清除了她的反对者,吓住了她的观望者。此前反对她的人,多少还存着侥幸——毕竟太后六十岁了。

    这一仗之后没人存侥幸了:六十岁的太后,杀人比三十岁的皇帝还利落。侥幸死了,服从就活了。“这一仗,打出了称帝之路。”

    从垂拱到永昌,从圣母神皇到圣神皇帝,路是一步步走的。

    可路的起点,都在扬州:没有这场叛乱,就没有这场清洗;没有这场清洗,就没有后来的畅行无阻。

    反对她的人,替她扫清了反对她的路。这是历史的幽默,黑色的一种。只是有一个人,一直没有下落。骆宾王。

    正史说,王那相斩了二十五人,宾王与焉。传首神都的那批头颅,有没有一颗是他的,验尸的人没有留下记录。

    乱世的人头,从来不作数。《旧唐书》说人头里有一颗是他的,《新唐书》却说,他亡命不知所之。

    多年以后,朝廷命郗云卿搜集骆宾王的诗文。郗云卿走遍江浙,访其故旧,辑成文集十卷。

    他在序言里写了一笔:兵起事败,宾王“逃死”了。官方的搜书人,替官方的史书,留了一个活口。一颗人头,两种下场。

    一颗人头,两种下场。传说,他兵败之后没有死,也没有渡海。乱军之中,他趁夜走脱,沿着运河一路南奔。

    灵隐、天台、四明,江南的深山里,多的是藏人的寺。他剃掉了头发,换上僧衣,沿江而下,隐进了江南的寺院里。

    几十年后,杭州灵隐寺。一个月夜,一个中年诗人在寺中廊下徘徊。他叫宋之问,贬官南行,路过杭州。

    这个人在诗坛上鼎鼎有名,在人品上颇有微词。据传他曾为了一句好诗,压死了自己的外甥。这样的人来问诗,老僧肯答吗?

    肯的。诗是诗,人是人。在真正懂诗的人眼里,诗从来不分人品。老僧续诗的时候,只认诗,不认人。

    这一晚,一个写檄文的老手,一个抢诗名的快手,隔着一代人的恩怨,在一副对子里相遇了。

    夜色里山光隐约,桂子无声,他诗兴大发,得了两句:

    “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

    第三句怎么也续不下去。换到平时,他是不屑求人的。他是科场名士,御前诗人,天下知名。

    这一晚,他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禅房里传出来。

    禅房的灯还亮着。一个老僧盘坐在灯下,头也不抬。

    听他念完,沉吟片刻,替他续了一联: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宋之问吃了一惊。他是科场里滚出来的人,什么样的好句没见过。可是这一联,不是好,是大。

    十个字里装着海,装着山,装着日头从水里升起来、潮水向天边涌过去的整个江南。

    这样的句子,庙堂里写不出来。写它的人,心里得有一个天下,还得把这个天下放下。十个字,气象之大,笔力之雄,他平生未见。

    他站在廊下,把这一联念了又念,越念越心惊。天亮之后,他整衣去拜谢老僧。禅房空了。

    小沙弥说,师父天不亮就出门去了,不知去向,也没有留话。

    问师父法号,小沙弥说,师父从不许人问。问师父从哪里来,小沙弥说,师父来寺里十几年了,从不谈来历。

    平时扫地煎茶,读的老书里,多的是前朝的旧文章。宋之问愣在原地。他把那一联续进自己的诗里,题在灵隐寺的墙上。

    全诗十四句,只有这一联千年不老。后人读《灵隐寺》,读到第二联,都要停下来。停下来的那一刻,老僧就还活着。

    后来的人都读过那首《灵隐寺》,也都读过那两句——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

    有人说,那个老僧就是骆宾王。

    也有人说不是。

    说不是的人讲:一联之工,未必出自一人;灵隐高僧,安知不是别个诗僧。

    说是的人反问:若不是他,何以有此气象?何以不肯留名?何以续完一联,连夜就走?

    问他名字的时候,他不答。

    名字这东西,他一生换过许多个:神童,罪臣,叛贼,乱党。最后一个,他自己留下了——不答,就是他的回答。

    留下一联诗,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