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酷吏与铜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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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铜匦之设——告密之门

    垂拱二年三月,洛阳朝堂上多了一样东西。它落成那天,没有庆典,没有钟鼓。一个铜铸的物件,静静地蹲上了朝堂的东墙根。

    一只铜铸的匣子,涂了四种颜色,四面各开一孔。东面青色,叫延恩,献赋颂、求仕进者投之。

    南面红色,叫招谏,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面白色,叫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面黑色,叫通玄,言天象灾变、军机秘计者投之。

    铜匦,四面四门,像一个蹲在朝堂上的怪兽,张着四张嘴。四张嘴,吃四种话。

    后来人们才知道,它吃得最多的,是第四种——告密。

    武后下诏:凡投匦告密者,任何官员不得盘问,一路绿灯,驿马接送,五品官的食宿待遇。告密的,是农夫也见,是樵夫也见。

    哪怕你赤着脚,一身泥,只要说一声告密,州县不敢问,驿馆不敢慢。出门时是贱民,进京时是贵客。

    言中者有赏,言不中者,不问罪。告密,从此成了一门只赚不赔的生意。这门生意不需要本钱,不需要出身,只需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仇人,人人都有。另一样是狠心,不是人人都有——所以发财的,终究是少数。设匦的诏书说得堂皇:下情上达,广开言路。

    诏书里还设了官:知匦使,理匦使——一个收信,一个拆信。收信的官每天开匦取书,用匣子装了,捧进宫去。

    捧匣的人手都很稳。匣子里的东西轻,压手——一封信,常是一条命。天下人读出来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告密之门,开了。

    太后要的不是言路,是耳目。耳目长在铜里,就不会老,不会死,不会闭眼。天下人的一言一行,顺着四张嘴,流进宫里。

    宫里的那双眼睛,从此夜夜睁着。最先读懂这层意思的,是鱼保家。鱼保家是个工匠,精通铸造,尤其擅长刀剑兵器。

    上书请置铜匦的,就是他。他在奏书里把匦的形制画得清清楚楚:四面设门,各依方位,各涂其色。太后要耳目,他给太后造耳朵。

    匦成,太后大悦,赏了他官。鱼保家风光了没几年。这几年里,他继续造东西:造弩,造刀,造各种精巧的机关。

    工匠的信条是把东西造得结实。他没想过,结实的东西,最后结实到了自己头上。

    有人认出他来——扬州起兵那年,他曾给徐敬业造过刀。一封告密信,从他自己造的铜匦里,投了进去。鱼保家被诛,籍没其家。

    行刑那天,有人特意去看了看那只铜匦。匦还蹲在朝堂上,四张嘴张着,等着下一封信。投匦的人,白天不多。

    多的是夜里——天黑透了,一个人影贴着墙根过来,手里一卷纸。纸投进去,一声轻响。

    响声落在铜壁上,也落在千里之外某个人的名字上。洛阳人说:鱼保家死得其所——死在了自己的手艺里。

    造匦的人,死在自己造的匦里。这个故事,洛阳人讲了许多年。铜匦立起之后,四方告密者络绎于道。

    驿馆里住满了风尘仆仆的告密人,有真的冤屈,也有假的构陷。有人在路上就把状词背熟了,见了官就哭,哭完就背。

    有人连状词都懒得写,进京后雇个书生代笔。书肆里有一种新营生:代人写告密信,一封三百钱,包罗织,包词通顺。

    太后一概亲自召见。召见的地点,常在便殿。太后隔着帘子问话,声音不高。

    她问得极细:某人何日何地说了什么话,在座几人,坐向如何。告密的人答不上来,她也不恼,换个话题再问。

    问到末了,一封告密信的所有细节,她已了然于心。答得上的,她记住名字;答不上的,她也记住名字。两种名字,各有各的用处。

    告实的,授官;告虚的,一笑遣去。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告密无风险,获利有厚薄。

    告倒一个县丞,赏钱百贯;告倒一个刺史,授官五品;告倒一位宰相——

    那就不叫获利了,那叫改命。天下人摩拳擦掌。告密之门一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第二节来俊臣与《罗织经》

    告密者多了,办案的人就成了紧缺货。太后需要刀。刀,很快有人递了上来。来俊臣,雍州万年人,出身无赖。

    史书描写他的相貌用了两个字:凶险。眼睛细长,见人先笑,笑意从不进眼睛。

    他一生的事业,从一场奸盗案开始——因奸盗被捕,系于狱中。论罪,当流放。

    同案的犯人都在托人求情,只有他在牢里琢磨另一条路。别人求情求狱吏,他求的是天。在狱中,别人喊冤,他喊告密。

    同狱的囚犯夜里听见他背状词,背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他敲响了狱门,说有密事上告。狱吏问他告谁,他说:告到神都才算数。

    他捕风捉影,上书告东平王李续。此时李续已因罪被诛,死无对证。

    告密信送到神都,太后见了大喜:这样的忠心,怎么埋没在牢里?赦罪,授官,从此平步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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