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酷吏与铜匦
出狱那天,狱卒给他开门,点头哈腰。一年前,同一个狱卒用棍子指着他的鼻子骂。来俊臣没报复,反而赏了他钱。
他说:会变脸的人,是人才。一个囚犯,一步登天。天下无赖,闻风而动。各州县的监狱里,从此夜夜有人背状词。
狱吏也学乖了:囚犯一喊告密,赶紧好酒好肉——说不定明天,他就是上官。
来俊臣升官的速度,打破了帝国的官制纪录:八年之间,从一个囚犯做到御史中丞。寻常进士苦读半生,未必做得了一个县尉。
榜样的力量,比圣贤书大。来俊臣发迹之后,在洛阳县里物色人选,招集亡命之徒数百人,专事告密。
选人有绳墨:要胆大,要心黑,最好没有家眷——无牵无挂,才敢把事做绝。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称呼——党与。
党与们散在各地,同时上告一件事,指证一个人。事前言定,告谁,怎么告,众口一词。
他们在僻静的酒肆里排演:某人何日私祭,何夜对着镜子穿戴冠服——情节、日期、人证,一样一样对好。
告密信分头发出,同时进京。朝廷看来,四方互不相识的人,告出了同一件事——不由你不信。
等到朝廷按状推问,人证物证,环环相扣,由不得你不信。
最要命的是,这些证人,官府一个也找不着——都藏在“党与”的名单里,随传随到。传到堂上,众口一词。
被诬的人环顾四周,满堂都是“亲眼看见”的人。他不明白,自己一辈子谨小慎微,怎么会有这么多证人。
因为证人是造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这套办法,来俊臣和手下朱南山等人,写成了书。书名《罗织经》。
罗者,罗网;织者,编织。怎样网罗罪名,怎样编织证据,怎样安排首从,怎样捏造其反状——条分缕析,是一部教科书。
无中生有的学问,做到了极致。书里连供词都替囚想好了。审讯之前,状词先成;囚若不认,照状词打,打到认。
所以丽景门里的口供都长得一个模样:起承转合,工工整整,比文章还讲究。有囚在供词末尾添了一句:以上皆真。
添与不添,结局一样。所以那时有个说法:状词是墨写的,口供是血写的。墨在前面,血在后面。
有人夜读《罗织经》,读得脊背发凉:这哪里是书,这是一张摊开的网。来俊臣们凭这本经,办了一桩又一桩“谋反”大案。
案卷堆积如山,一案牵连,动辄数百人。数百人的名字抄进案卷,一笔一个,个个是死刑。周兴,也是酷吏中的一个。
酷吏不缺,缺的是酷吏的名气。周兴的名气大到什么地步?史书说,朝士入其门者,皆谓之“请死”。
他官至秋官侍郎,掌刑狱,杀人数千,时人叫他“牛头阿婆”——牛头是地狱的差役,阿婆是人间的笑面。
周兴读书出身,明法律,口才好,断案有“周兴一问,生死立判”之名。酷吏里,他是文化最高的一个。
来俊臣不识几个字,索元礼是胡人,侯思止干脆目不识丁。有人问侯思止:你不识字,怎么办案?
他答得理直气壮:獬豸也不识字,照样触邪。獬豸是神兽,能辨忠奸。这话把满朝文武都骂了——也把办案骂成了兽行。
天授二年,有人告周兴谋反。太后命来俊臣审他。来俊臣请周兴吃饭。两个人,都是行家。酒设在家里,没有外人。
行家请行家,酒里没有毒——毒在酒后的那句话里。酒至半酣,来俊臣把杯子放下,叹了口气。
他说:近日办案,囚犯多数不肯招,兄有何妙法?周兴笑道:这容易。取一口大瓮,四面架炭火烤,把囚放进瓮里,什么事都招了。
来俊臣点头:好办法。他命人抬来一口大瓮,架上炭火。瓮是新买的,炭是上好的,火苗腾起来,映得满屋通红。
来俊臣掸了掸衣袖,慢慢站起来。这一套动作,他练过——他审别人的时候,也是这个节奏。
然后起身,对周兴一揖:有内状推兄,请兄入此瓮。周兴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那口瓮看了很久。
瓮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在他脸上。满屋的酒肉香,混着炭火味。来俊臣不催他,慢慢喝自己的酒。
行家对行家,最狠的招数是等。他是行家。行家最清楚:进了这口瓮,招是死,不招也是死,只是快慢的分别。
他扑通跪地,叩头如捣蒜:我招,我全招。方才还在谈笑的两位大人,一跪一站。跪着的,是昨日的“牛头”;站着的,是今日的阎罗。
“阿婆”给阎罗斟过的酒,还温在壶里。请君入瓮,从此成了成语。
两个酷吏的这顿饭,是恐怖政治最漂亮的一次自白——他们最懂刑具,所以最怕刑具。周兴招了,论罪当死。太后开恩,改流岭南。
临行,来俊臣去送他,还带了一壶酒。两人对饮,无话。喝完,来俊臣拱手:兄好走。走到半路,他被仇家所杀。
为酷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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