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圣临朝
懂了,再也不问。
许、李二人互为表里。一个管史笔,一个管刑狱;一个造舆论,一个磨刀子。凡不附天后的,或贬或死;凡依附的,超擢显宦。
于是朝堂之上,风气一变。清流还在,只是不出声了。有骨头的官员学着一样本事:称病。病一年,两年,直到真的病了。
告病的表章积在吏部,没人追,也没人准——都懂。
官员们上朝前先打听两件事:今日天后心情如何;李猫昨夜见了谁。第一件决定奏事的措辞,第二件决定升迁的门路。
有正直的老臣痛心疾首:朝纲坏矣!老臣的话,只敢关起门说。
门外的长安城,许敬宗监修的国史正在一篇篇修成,史笔之下,废王立武是“顺天应人”,上官仪是“谋逆伏诛”。
刀管杀,笔管记,杀完就记成道理。杀人是暂时的,写成史,才是永久的。朝纲是坏了。可天后要的,从来不是一副好朝纲。
她要的是一架好机器——门下省用她的印,中书省用她的字,御史台用她的人。
等这架机器造完,许敬宗会老死,李义府会流死,刀用钝了就换。而机器会留下来,留给她日后要做的那件大事。
那件大事,此刻还没有人敢想。李义府也想不到自己是一把会钝的刀。他正当盛年,权倾朝野,笑得一天比一天温煦。
只有一回,他动了真气。有人告他陵毁昭陵陪葬的墓地、越制备葬——僭越,大罪。
他吓得连夜拆了新造的墓,又抱着家眷痛哭。哭完了,第二天上朝,照样笑。刀也有怕的时候。刀最怕的,是鞘。
鞘在帘后。刀挥得再远,也始终握在那只手里——李义府知道,所以他笑得一天比一天用力。他府里养着许多猫。
有宾客赞叹:令公爱猫,雅人也。
李义府笑而不答。没有人知道,他夜里看猫扑食——那双温顺的爪子按住活物的样子,是他一天里最松弛的时刻。
——数年之后,这把刀果真钝了。
龙朔三年,李义府败,长流巂州,朝野相贺。又三年,他忧愤死于贬所。长安人听说后,只说了三个字:李猫死。
但那是后话。此刻的猫,爪子正利,帘后的机器,正一齿一齿地咬合成型。
而在掖庭最深处,内文学馆的旧书库里,一个五岁的女童正踮着脚,从积尘的书架上抽出一卷诗稿。
掖庭是罪奴之地,也是奇地——内文学馆藏书的富,不亚于外朝的秘书省。宫人无家的孩子,就在这书库的缝隙里长大。
母亲郑氏教她认字。第一课,教的不是《急就章》,是她祖父的诗。
女童识字极快,三遍成诵。她不知道“上官”是什么,不知道祖父是谁、死于何罪——郑氏从不解释,只教诗。
郑氏听她背诗,背到“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别过头去,不敢让女儿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是上官仪的《入朝洛堤步月》。当年诗人凌晨待漏天津桥,月华如昼,骑马缓行,吟成此句,百官传抄。
如今诗还在,写诗的人的名字,成了禁忌。
——十年后,这女童的诗名,会传到帘后那位耳中。
召见,面试,当场命题。少女援笔立成,文不加点。帘后的人看完那篇诗,沉默了很久。
据说,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你祖父的诗稿,可还在?
那个当年替死囚存诗的老狱卒,早已把诗稿辗转送进了掖庭。他存了十年,存来了这一天。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此刻的书库里,那卷诗稿的末尾,还是残的。
女童问:娘,下面呢?
郑氏说:下面……等你长大,自己写。
女童似懂非懂,抱着诗稿点了点头。掖庭的高墙外,暮鼓正一寸一寸地漫过长安。帘后的那位,还在灯下批着天下的奏疏。
她还不知道,这卷残诗,正在墙内一年一年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