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圣临朝


形——笔画似是而非。表被驳回,重写。

    没有申斥,没有罚俸,只一个“驳”字。地方官捧着驳回的表,脊背发凉:原来帘后那双眼睛,连一个字的笔画都看得见。

    各地州县改名,更是泛滥。

    有州为避天后的新字,改了县名;有县为献殷勤,主动申请改名,把“唐”字国号从地名里抠出去的都有。

    官员们渐渐明白了:改的不只是名字,是坐标。

    旧的世界以长安为圆心,以李唐为正朔;新的世界,正在以帘后那位为圆心,一寸一寸地挪。

    你脚下的地名、头顶的官名、笔下的文字,全都在挪——挪到最后,你抬头看见的那个字,是曌。日月当空,无所遁形。

    据说颁字那日,有胡商在西市问译人:那个新字念什么?译人说:照,日月当空,普照的照。胡商似懂非懂,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可从此往后,天下人抬头看见的,不再是李家的日月了。

    有书生夜里做梦,梦见自己提笔忘字——写了半辈子的字,忽然一个都不认得了。

    醒来惊出一身汗,跟妻子说了,妻子赶紧捂他的嘴:这话也敢说?书生从此装作没做过这个梦。

    可他提笔的时候,手会抖。因为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旧的,也都可能,已经是新的了。

    权威这样东西,最妙之处就在于此——它不用杀你,它只要让你写字的时候,先想一想。

    第四节许李之党——酷吏前夜的朝堂

    帘后的权威要落地,帘前得有人办事。天后用的两把刀,一把叫许敬宗,一把叫李义府。

    许敬宗,杭州人,前朝老臣,学问极大,节操极碎。

    当年先帝朝,他先是依附于权贵,见风使舵;废王立武时,他看准风向,冲锋在前。“田舍翁多收十斛麦”的妙论,就是他的手笔。

    废立成功,他成了新贵之首:侍中,监修国史,封郡公。修史是他的老本行,也成了他的新财路。

    谁家送的贿赂多,史书里谁的传就漂亮;得罪过他的,列传里便多几笔“时人鄙之”。贞观朝的旧史,到他手里重新编定。

    长孙无忌、褚遂良的功过,笔锋一转,过从谏如流变成了专权跋扈——死人不会喊冤,可死人的子孙还在,长安的清议还在。

    有士人私下抄了旧本,藏进家中夹墙,说:留一份真的,给后世。

    儿子娶了尉迟宝琳的孙女——他把这段门第攀附,也写进了自己的家传,粉饰得花团锦簇。

    长安人背后摇头:史笔如铁,写到自己家里,也会拐弯。李义府更甚。

    当年那个深夜上表、以一篇文字换回乌纱的中书舍人,如今官至中书令,位极人臣。

    此人出身寒微,生得白净,见人先笑,笑得温煦可亲。

    可谁若挡了他的路,或仅仅是不肯依附他,那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变成刀。

    给事中李崇德,曾在流内官员名册的注里写过李义府的旧账。李义府听说了,笑着记下。

    数月后寻了个由头,把李崇德下狱。李崇德在狱中自尽了——人死了,名册上那一笔注,也除掉了。

    李义府听报,正在写字,笔都没停。

    他为大理寺监狱中的淳于氏美色所动,逼大理寺丞毕正义枉法放出罪妇,事发后逼毕正义自缢灭口。

    他转手卖官鬻爵,一人得道,全家登天——儿子女婿侄子,个个占着清要之职,府门前赂遗如市。

    有一回,他在中书省与同僚议政,见对方不给面子,忽然变了色,逼得对方惶恐谢罪。事后他却笑着拉住人家的手,嘘寒问暖。

    人们后来才怕的就是这个笑——骂你的人,你知道躲;对你笑的人,你不知道他几时出手。

    侍御史王义方忍无可忍,当朝奏:李义府擅杀六品寺丞,灭口人证,纵卖官爵,肆无忌惮!请付法司!

    李义府站在班列里,脸色不变,居然还催促王义方:御史大夫言之有物,快说,快说。满朝屏息。帘后无声。

    皇帝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王义方“诬毁大臣”,贬莱州司户。

    贬官的敕书下来那天,李义府亲自到王义方府上道贺荣升,礼数之周,长安侧目。三天后,王家的门庭就冷了,谁也不敢再登。

    从此,弹劾李义府的路,断了。从此朝中给李义府起了个绰号:李猫。

    出处有典。时人当年评点朝臣,说过“李义府猫儿脸,温而搏鼠”之类的话——温而搏鼠,笑里藏刀。

    猫是天子眼前最温顺的东西,是帘内贵妇怀中的宠物;可猫有爪子,猫吃活食。

    这个绰号在朝房里悄悄流传,无人敢当面叫,人人背后说——说得久了,“李猫”两个字比“中书令”更有分量。

    有个新科的进士,初来长安,听同僚说“李猫如何如何”,不知是谁,随口问了句:哪位是李猫?

    满屋子人齐刷刷变了脸色,把话岔开了。那位进士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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