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感业寺与回宫
宫人回话要隔着三重帘子,赏赐按品级分毫不错,错了规矩,罚也分毫不错。
宫人们私下慢慢传开一句话:皇后娘娘的赏,是要还的;昭仪娘娘的赏,是心。
至于萧淑妃——她起初根本没把这个“尼姑”放在眼里。等她察觉皇帝十天里有八天宿在别处时,她慌了。
她闹过,哭过,摔过茶盏。皇帝来劝,劝着劝着,倒被她哭烦了。
她也试过下狠药——一日陪皇帝闲话,她状似无意:“昭仪终究是先帝旧人,陛下就不怕天下人议论么?”
皇帝脸色霎时沉了下去,拂袖而去。她以为这一击必中要害,却不料昭仪闻讯,既不辩白,也不撒娇。
只在皇帝再来时跪下,眼圈微红:“妾此身在佛前忏悔过两年,早就不是俗世中人了。
陛下若疑妾,妾明日便回感业寺,长伴青灯,替陛下祈福一世。”说罢,取出早已收拾好的小小包袱,只候一句话。
皇帝又悔又愧,亲手扶起她,自此愈宠,再不许人提“感业寺”三个字。
萧淑妃这才知道,这个对手,和她从前遇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明白:争宠这件事,萧氏靠的是颜色,武氏靠的是让皇帝觉得——舒服。颜色会旧,舒服不会。
永徽三年春,昭仪有娠。皇帝大喜,废朝半日,命尚食局日日变着方子送。冬月里,昭仪诞下一位皇子。
皇帝亲临,抱起婴儿,取名为“弘”——弘者,大也。他抱着孩子在殿中走了三圈,随即下诏祭告太庙。
满月那日,昭仪抱着怀中的孩子,独自坐了很久。这是她的长子,也是她在这深宫里,第一块亲手奠下的基石。
消息传到立政殿,皇后手里的串珠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也是这一年,舅父柳奭领衔上表,请立皇长子李忠为太子——皇后无子,抚忠为子,先占住储位,才算先占住将来。皇帝准了。
可皇后心里明白,这道册立背后站着的,是关陇的门第,是舅父的算计,唯独没有皇帝的心。
柳氏蹲下去捡,听见皇后自言自语:“本宫接她进来,是让她分萧氏的宠……”
“娘娘,”柳氏抬起头,声音发颤,“如今看来,她是来分娘娘的位子的。”皇后立在窗前,久久不语。
窗外,宫墙一重一重,向着四面铺开去,像一盘看不见边的棋。
一年前,她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如今才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谁也没算到的子。这颗子是她亲手请进宫来的。
而此刻,武昭仪正倚在自己殿前的廊下,看着宫人晾晒新赐的锦缎。春阳很好,红红绿绿挂了一竿又一竿。
阿柳在旁边小声说:“娘娘,立政殿这几日,脸色可不大好。”武昭仪笑了笑,目光越过重重殿脊,望向城西。
那里有一座尼寺,有晨钟暮鼓,有一口老井,有一个替她收起青丝的老尼。
“脸色好不好,不碍事。”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牌桌上从来只有一个坐庄的。”
“从前是别人坐,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风起了,吹动满竿的锦缎,猎猎地响,像旗。而就在此前离寺那日,天刚破晓。
她收拾行装,只有一个包袱:两件旧僧衣,一卷抄了一半的《金刚经》,还有那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
僧衣叠得整整齐齐,留在榻上;经书贴身收进怀里。宫使的车驾候在门外,前后各四骑,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
山门开着一半,她一身宫装立在门前,忽然回过身去。慧安老尼送她到阶下,合十而立。
“师父,”她望着那道她跨进来的门,一字一字地说,“弟子此去,再不回来了。”
老尼合十,闭目,缓缓道:
“阿弥陀佛。施主,你带走的不是头发——”
“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