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感业寺与回宫


氏屏退左右,单独见了她。

    隔着一张禅榻,两人对坐。柳氏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身缁衣,一头青茬,眉眼却生得沉静,礼数一丝不乱。

    “娘娘问你,可愿回宫?”她离榻,跪伏于地,一拜到底:“妾这条命,是皇后娘娘给的。娘娘但有驱使,妾万死不辞。”

    声音清亮,没有一丝迟疑。柳氏满意地走了。

    她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不是因为惧,是因为她知道,这一拜,拜出去的是自己最后一点退路。

    数日后,敕书到了感业寺:着尼明空蓄发待命,听候宫使。慧安捧着敕书,手抖了很久。当夜,武媚在佛前长跪,叩了三个头。

    一拜,谢父母生养之恩。二拜,谢先帝——不是谢他十二年才人的冷落,是谢他把她的命送进这道山门,逼她在绝地里学会了咬牙。

    三拜,她祝自己。佛像金漆剥落,垂目半闭,看了几百年的人间。夜里,她把武媚叫到方丈室,只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武媚跪在蒲团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师父,弟子这一生,从没像此刻这样清楚。”

    慧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你去吧。”老尼闭上眼,“只是记住,山门一出一入,是两个人间。”

    第四节回宫之路——从昭仪到权争

    永徽二年秋,武氏再入宫。没有仪仗,没有册礼,一辆青帷车从掖庭侧门悄悄进来,像一滴水落进太液池,无声无息。

    宫人们只知道,这是皇后娘家人荐进来的,拜为昭仪。九嫔之首,正二品,位在婕妤美人之上。

    一个先帝的才人、出家两年的尼姑,一入宫便得昭仪——若不是皇后一力促成,谁也做不到。初来的武昭仪,安静得近乎谦卑。

    见皇后,执妾礼,口称“娘娘再造之恩,妾没齿不忘”;见萧淑妃,也执礼甚恭,从不争一处道、一句锋。

    每日晨昏,她必往立政殿问安。风雨无阻,候在阶下,有时一候便是一个时辰,无半分愠色。

    皇后赐座,她只坐半张绣墩;皇后赐茶,她必双手接,饮半盏而止。不出三月,皇后待她,竟真有几分姐妹的意思。

    夜话时,皇后屏退左右,与她合计如何分萧氏的宠,她倾心献策,策策可行;皇后按计行事,件件灵验。

    皇后愈发得意,逢人便说:满宫上下,只有昭仪是个知恩图报的。宫人们私下议论:这位新昭仪,只怕是个软性子。

    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错了。昭仪不是软,是暖。

    小宫女阿柳冬月里生了冻疮,昭仪瞧见了,当晚便送来一盒膏药:“我从前在寺里挑水,也生过,这个最灵。”

    阿柳是掖庭没官的罪奴之后,原在立政殿当差,因笨手笨脚被拨了出来。

    她记得立政殿的规矩——在那里,冻疮烂到流脓,也没人多看一眼。

    殿里洒扫的老宫人记性差,昭仪便吩咐:“往后我这殿里的活,你只管慢慢做,错了不改,我不罚。”

    皇帝隔三差五赐下的金银锦缎,她从不锁进私库,转手便赏了下去——上到掌事姑姑,下到浣衣的粗使宫女,人人有份。

    有宫人捧着赏赐惶恐:“昭仪恩典,奴婢何德何能。”

    她笑着扶起来:“在佛前待了两年,我懂得一个道理——人这一生,谁不是替人抬轿、又被人抬着走。你们好了,我才能好。”

    这话传出去,阖宫的宫人没有不动容的。渐渐地,各处的人都愿意往昭仪宫里走一趟。

    尚食局的女官来说皇帝昨夜进膳用了几碗;殿中省的小内侍来报皇帝今日散朝早晚。

    连立政殿洒扫的粗使婆子,也会“顺路”提一句:皇后娘娘昨夜又对灯坐到三更。

    宫墙再高,挡不住人心。这些看似琐碎的言语,一片一片,被昭仪收进心里,拼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网的那一头,系着整座皇宫的耳目。有一年冬夜,大雪,皇帝批折子到三更,忽然披了裘衣,踏雪而来。

    昭仪没有睡,灯下坐着一个不施粉黛的女子,正低头缝一件小儿的棉衣。见他进来,她也不惊不乱,起身相迎,替他掸去肩上的雪。

    “这么晚了,陛下怎么过来了?”“睡不着。”皇帝在灯下坐了,忽然问,“你在寺里的时候,夜里冷不冷?”

    她替他斟了盏热汤,轻声道:“冷。可是妾每天听见钟声,就当是陛下在叫妾起来当值,心里就不冷了。”

    皇帝握着汤盏,半天没有说话。

    在萧淑妃那里,他是被讨好的君王;在立政殿,他是被礼数供着的夫君;只有在这盏灯下,他觉得自己是个被人惦记着冷热的人。

    不到半年,武昭仪宫里的炭,总比别处旺些;饭食,总比别处热些。

    连皇帝偶感风寒想寻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话,掌事姑姑都会“恰好”提一句:昭仪娘娘炖了雪梨羹。

    而立政殿那边,皇后礼数依旧周全,只是那周全像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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