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房遗爱案与无忌布局



    除掉李恪,是为新君扫清道路,是为大唐的安定。他不觉得这是弄权。他觉得这是责任。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弄权的奸臣知道自己在弄权,尚有底线;忠臣觉得自己在尽忠,便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所有障碍——连同障碍背后的人——碾过去。

    长孙无忌的悲剧在于:他用贞观式的手段,行永徽式的清洗,还以为自己在守护贞观。

    有一年岁末,阖族子弟向无忌贺岁,说如今太尉一言,重于九鼎,长孙氏满门荣宠,冠绝当代。

    满堂贺声里,无忌摆了摆手,说了句心里话:“人臣处权势之极,是祸不是福。”他知道。

    他知道高处不胜寒,知道月满则亏,知道自己踩在刀刃上。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等于承认李恪该活、承认自己错了;而承认自己错了,那些死去的人,找谁讨还公道?

    忠臣的理路,是不能回头的——回头,前面所有的牺牲都成了罪。骑虎难下。只能一直骑下去,骑到虎把人甩下来为止。

    而那头虎,此刻还在感业寺里,青灯古佛,无波无澜——没有一个人,把一个出宫修行的先帝才人,放在眼里。

    永徽四年的长安,表面上是“有贞观遗风”的太平治世:米价低平,讼狱清简,西域捷报频传,各州的祥瑞一道接一道地报进京来。

    治世是真的。治世之下的恐惧,也是真的。

    两样东西同在一片屋檐下,互不干扰,像长安的坊:东坊娶亲,西坊出殡,鼓声隔着一堵墙,各敲各的。

    水面之下,朝堂已经悄悄换了一种生态:敢说话的老臣,死的死,流的流,贬的贬。

    剩下的官员都学乖了——奏事之前,先想想太尉的脸色。

    有个青年官员,在朝房外听见同僚议论吴王案,忍不住说了句“吴王冤枉”——声音不大,说完自己也后怕了。同僚慌忙掩他的口。

    第二天,这个青年就被外放去了岭南。从此,长安的官场上,再没人公开谈论永徽四年的案子。

    沉默,像雪一样落下来,盖住了长安,也盖住了每个人的心。可是被雪盖住的东西,没有消失。它只是在底下,冷着,记着。

    只有刑场上那句诅咒,穿透了沉默,在关中的风里飘着——

    “若社稷有灵,当令长孙氏灭族不久!”没有人相信诅咒。包括说的人,包括听的人。

    诅咒这种东西,说出口的时候像疯话,应验的时候像预言——中间隔着的,是人心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路。

    行刑那天在场的监刑官,把这段话封进了案卷。案卷存进刑部架阁库,落灰。

    监刑官本人,后来终身不再提永徽四年的事。有人问起,他只说:那天下着小雨。一年过去了,风平浪静。

    三年过去了,改元显庆,长孙无忌迎来了他权势的顶点——也就在顶点之后,那个从感业寺回宫的武皇后,开始一步步走近御座。

    六年过去了,皇后废立,朝廷血战,太尉一败涂地。

    长安换了年号,改了宰相,宫里多了新的面孔——那个从感业寺回来的武氏,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权力中枢。没有人再想起李恪。

    也没有人想起他的诅咒。直到显庆四年,洛阳——

    一桩“谋反”的帽子,扣到了长孙无忌自己的头上——用的手段,与永徽四年如出一辙:构陷、罗织、逼供。

    他被流放黔州,又被逼自缢于驿馆之中,族人流放的流放,充官奴的充官奴。

    长安的老人们才猛然想起,六年前,刑场之上,那个青年王爷指着苍天说过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一语成谶。

    李恪临刑前对监刑官说的最后一句狠话,一字一字,落在了六年的光阴之后。

    史笔如铁。

    它不着急,它只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