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房遗爱案与无忌布局


长孙无忌下的判词。

    后一句,是诅咒:长孙家弄权害人,天必报之——若天下有灵,灭你长孙全族,就在不久的将来!监刑官念到这里,笔停了。

    他不敢写。李恪惨然一笑:“写。皇帝要看,就让他看。这话,是说给李家子孙听的。”刀光落下。吴王李恪,年三十四。

    同一时间,长安。

    薛万彻临刑,慷慨大喊,说自己有平吐谷浑的大功,不该死在这里;刀下之后,行刑者数刀才断——长安人都说,是老将军不服。

    荆王李元景赐死前,只提了一个请求:留全尸。高阳公主死在自家宅中,白绫赐下的时候,她正在对镜梳头。

    据说她梳完了最后一个髻,才接的白绫。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眉眼还是当年长安最明艳的公主——只是镜外站着的,全是持诏的官差。死前,没有人记下她说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说。

    她怨恨了一辈子——怨父亲,怨和尚,怨房家,怨这个不容她的世道——到头来,连她的死,都只是别人案卷里的一行字。

    案卷上,她的名字旁边,是“赐死”两个字。当年太极宫最得宠的十七公主,落到史书里,连一句遗言都没有混上。

    爱过她的人,她爱的人,恨她的人,害她的人——那一年春天,都死在了一起的案卷里。宗室的血,流进了长安的春泥里。

    而太极宫中,年轻的皇帝看着结案的奏报,久久不语。史书记了皇帝的一句话,很轻,也很重:

    李恪下狱后,皇帝曾哭着对侍臣说:“荆王,朕之叔父;吴王,朕兄也。”朕的叔父,朕的兄长。可是哭完了,诏书还是照发。

    仁弱的皇帝,拗不过强势的舅舅——或者说,他不敢拗,也不想拗。

    有史家后来评这一段:皇帝的眼泪是真的,诏书也是真的——眼泪流给人心,诏书送给权力,两不相欠。

    只是苦了泉下的先帝:他亲手选定的仁弱储君,在他死后不到五年,就亲手在诏书上勾掉了自己的兄长。

    吴王死了,下一个该轮到谁?满朝文武都在心里列名单。

    名单很快揭晓——而揭晓的那一刻,所有人才看清:这张名单上删掉的名字,比留下的更触目惊心。

    第四节无忌布局——威福自专

    清洗的名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长。死刑之外,是流放。

    江夏王李道宗,流放象州——这位征吐谷浑、平高昌的名将王爷,一辈子打了几十仗,最后死在岭南的路上。

    执失思力,流放——娶了九江公主的突厥驸马,为大唐守了几十年北门。

    宇文节,罢相流放——堂堂侍中,仅仅因为跟房家走得近:他的儿子娶了房家的女儿,一门姻亲,就此葬送了半生功名。

    还有一串:与房家通婚的、与吴王有旧的、在朝会上替被告说过话的——或贬官,或流放,一夜之间,长安少了上百个熟面孔。

    这还不算完。案后大清洗,连地方都波及:各州与涉案诸王、驸马有往来的属官,纷纷调任、贬斥。

    一张网撒下去,收网时,网眼里全是大唐的栋梁。数一数这份名单,你会发现一件惊人的事:

    死的、流的、贬的,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长孙无忌之外,朝中资历最老、声望最重、最能跟他分庭抗礼的人。

    李道宗,宗室里军功第一。李恪,宗室里威望第一。宇文节,政事堂里资历第一。薛万彻,军界里勇名第一。

    房遗直被贬,房家的势力连根拔起。一石数鸟。吴王李恪死了,新君最大的潜在威胁没了。

    李道宗死了,宗室里没人能在军中说硬话了。老臣贬尽,政事堂里剩下的,都是长孙无忌的人。

    于是永徽四年之后,长安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朝局——

    三省宰相,几乎清一色是太尉的门生故旧;重大决策,先过太尉府,再进宫门。

    连皇帝的诏书,中书省起草之前,都要先送到太尉宅里“商量”。

    这年冬天,太尉府的门槛被踏破了——想外放的、想升迁的、想给子孙谋出路的,都往太尉府递帖子。

    有个县令想谋一个州官,送了重礼,在府外候了三日。第四日,管事出来传话:太尉说了,官声不错,好生做。

    县令大喜——太尉知道他的名字!回到任上,逢人便讲,治下大治。没人见过太尉,太尉却替皇帝“简拔”了全天下的官。

    府里的管事收礼收到手软,只好定了个规矩:求见太尉,先递门状,排队——排到开春,还不一定能见上一面。

    长安人背地里摇头:这还是大唐的天子堂吗?是——但姓什么,不好说了。

    有人给这个局面下了四个字的考语:威福自专——不是皇帝的朝堂,是一个人的朝堂。长孙无忌自己怎么想?他觉得自己是忠的。

    辅佐外甥,鞠躬尽瘁;铲除隐患,为国家计——吴王有“英果类我”的旧话,万一有人拥立,天下再乱一次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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