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翠微宫托孤



    他算了一辈子人:算薛仁杲,算刘武周,算王世充窦建德,算颉利,算自己的兄长,算自己的儿子。最后一次,算的是身后事。

    算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歇歇了。五月己巳,含风殿。凌晨,皇帝忽然清醒了片刻,回光返照。

    他让太子到榻前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仁懦的、白了两鬓的孩子,说了最后一句话:“无忌、遂良在,汝勿忧天下。”

    太子放声大哭。哭声传出含风殿,传遍翠微宫,惊起满山宿鸟。

    大唐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皇帝李世民崩于翠微宫含风殿,年五十二。

    他十六岁从军解雁门之围,十九岁晋阳起兵,二十出头定鼎中原,二十九岁登基,在位二十三年。

    上马,他是天可汗;下马,他是贞观天子。此刻,天可汗的时代,在这个五月的早晨,戛然而止。谥曰文皇帝,庙号太宗。

    九月,百僚上谥,葬昭陵。与长孙皇后合葬——那个他亏欠了一辈子、又恩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九嵕山里等了他十三年。

    一代天可汗,落葬昭陵。昭陵凿九嵕山为陵,因山为坟,是皇帝生前亲自定下的规制。他说:依山为陵,可省民力,不藏金玉。

    陵前祭坛上,立着六块石屏,刻着六匹战马——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六骏,是皇帝一生征战的坐骑。

    飒露紫胸前中箭,丘行恭为其拔箭的瞬间,被刻进了石头;拳毛騧身中九箭,前中六,后中三,力竭倒毙于洺水之滨。

    马犹如此,人何以堪。皇帝没有带走金银,没有带走珠玉,只带走了六匹马——和一个时代的刀光剑影。

    陪葬的,是他生前的功臣宿将,一百六十七座坟,环卫主陵,像生前点名一样——

    卫公李靖,在;英公李勣,在;郑公魏征,在……他们君臣,把贞观带进了地底。

    留给地上的,是一个户口三百万、疆域万里、四夷宾服的帝国。还有一个,即将改写这帝国命运的女人。

    第四节武氏与太子——历史擦肩

    含风殿外,还有一个人,此刻正站在人群的末尾。武才人。

    并州文水人,武士彟之女。武士彟本是木材商人,乱世里资助高祖起兵,从龙有功,官至工部尚书、荆州都督。

    商人出身,勋贵门第,这样的家世,在大唐朝堂上,不上不下。

    她十四岁入宫,母亲杨氏抱着她痛哭,她却说:“见天子庸知非福?”

    ——去见天子,怎么知道不是福气?

    入宫之后,太宗见她眉目英艳,赐号“武媚”。

    ——媚。

    这个字是皇帝给的。年轻的时候,皇帝喜欢她的媚:眉眼媚,腰身媚,连倔强都带着三分媚。

    她驯狮子骢的故事,在宫里流传了十几年:那匹烈马,没人制得住,她说她能——铁鞭,铁楇,匕首。

    鞭之不服,则楇其首;楇之不服,则匕首断其喉。皇帝听了大笑,夸她有胆色。夸完了,也就忘了。

    皇帝喜欢烈马,却不喜欢烈马一样的女人。武才人在太宗一朝,做了十二年才人,五品,原地未动。

    十二年,眼看着身边的女子一个个升上去,她始终是才人。她比谁都明白:这个男人,欣赏她,但不需要她。

    如今皇帝弥留,按宫里的规矩,嫔妃们随驾在侧,日夜守着,等待最后的时刻——也等待自己此生的判决。

    就在这守候的间隙,历史的两条线,擦肩而过,又勾连在了一起。太子李治入侍汤药,与武才人朝夕相见。

    一个二十二岁的储君,仁懦,多情,长期活在父亲的威压之下,惶惶不可终日。

    一个二十六岁的才人,聪慧,美艳,在深宫里蹉跎了十二年,眼看着青春将尽。一个是即将君临天下却无人可诉的人。

    一个是身在后宫却已无路可走的人。两颗心,在含风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在深夜里轮流守值的长廊下,悄悄地靠近了。

    史书对这段私情,只有一句淡淡的记载:“上在东宫,入侍太宗,见才人武氏而悦之。”见而悦之。四个字,一场惊心动魄。

    后世读史的人到这里,往往要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是父皇的才人,一个是将要继承大统的储君。

    这段感情若落在寻常人家,不过是一桩私情;落在这两个身份上,却是动摇国本的开端。

    更奇的是,这条记载出自武氏后来授意修的国史——她要让后世知道,她与高宗,始于两情相悦。

    没有细节。细节是后世小说家们补的。可能是递药盏时的一次指尖相触,可能是长廊尽头的一次回眸。

    也可能是太子伏在栏上哭泣时,递过来的一方帕子——

    太子常哭。父皇病重,他动辄落泪。而那些泪,武才人都看在眼里。她比太子大四岁。

    在这个少年面前,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赏赐“媚”字的才人,而是一个被人仰望的、可以依靠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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