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翠微宫托孤
这一段情,起于何时,无人确知。可以确知的是结局——
五月二十六日,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高宗。按照制度,先帝嫔御,无子者出宫为尼。
一道懿旨,武才人随众嫔妃,削去长发,缁衣芒鞋,被送进了长安城中的感业寺。青灯,古佛,暮鼓,晨钟。
感业寺在长安城西北隅,与皇城隔街相望。晨钟响起时,站在寺中的高阁上,能望见宫城的角楼——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寺里的日子,一天和十年没有分别:卯时课诵,午时斋饭,黄昏扫叶,入夜各归各的禅房。
老尼们说,住得下的人,三个月就忘了从前;住不下的人,一辈子都在数房梁。她属于后者。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跪在佛像前,剃度的刀从头顶走过,一缕一缕的青丝落地。剃度师问她:色即是空,可放得下?
她垂着眼,答:放得下。心里想的却是:放不下。放不下长安,放不下那座宫城,放不下城里的那个人。
据说她在感业寺写过一首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思念成疾,把红色看成绿色;你不信我天天流泪,请打开箱子,看看我的石榴裙——裙上斑斑,都是泪痕。这首诗,写给谁?
写给新登基的皇帝,李治。一个尼姑,给皇帝写情诗。
按常理,这一生的戏,到这里就该收场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二十年后老死于寺中。
史书上留下一行“武氏,并州文水人,太宗才人,后为尼”。可是历史偏偏不肯照常理走。
永徽元年,皇帝李治到感业寺行香,为太宗忌日祈福。佛前相见。四目相对。史载:“上见之,武氏泣,上亦泣。”
她哭了,他也哭了。她哭的是蹉跎与不甘,他哭的是思念与愧疚——先帝尸骨未寒,他惦记着的,是先帝的才人。
这一哭,把佛前的青烟都哭乱了。当着满寺尼众、随行百官的面,新帝与先帝的才人,执手相看泪眼。这一哭,哭出了一个转机。
两年后,武氏再度入宫。再往后的事——昭仪,皇后,天后,临朝,称制,那个响彻千古的名字:则天皇帝。
大唐的江山,将在她手里改姓为周;李家的子孙,将在她的铁腕下战栗求生。
而所有这一切的起点,只是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翠微宫含风殿外,石阶上一场悄无声息的相遇。一边是落幕。一边是开场。
一个王朝的旧账与一个女皇的新篇,在同一座山、同一座宫、同一个五月里,完成了交接。
太宗皇帝一生算无遗策:算得出突厥的内乱,算得出吐谷浑的虚实,算得出李勣接到贬诏会不会犹豫。
甚至算得出“女主武王”的谶语该杀谁、不该杀谁——
他唯独没算到,那个改变他李家命运的女人,就守在他病榻的帘外,日日为他的汤药添香。其实,他有过一次机会。
贞观年间,宫中一度密传谶语:“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史令李淳风推演有据,密奏御前。
皇帝大怒,欲尽杀可疑的武姓之人,淳风死死劝住:天之所命,人不能违。
若真有天命在身,杀是杀不尽的,反而枉害无辜;若杀而更生壮者,其怨必深,李家子孙恐无遗类。
皇帝犹豫再三,终究搁下了屠刀。他至死不知道——那个“武”,不在朝堂,不在军中,就在他的后宫里,就在他的病榻边。
而他将要托付江山的儿子,正在与她,眉目传情。天意如刀,深不可测。
——再说回那个五月的翠微宫。
皇帝驾崩的前一夜,含风殿烛火如豆。守夜的是褚遂良。皇帝不知是梦是醒,忽然睁开眼,看着帐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遂良。”褚遂良趋前:“臣在。”皇帝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数一件一件的东西:
“朕这一生,杀过兄弟,愧过父亲,负过功臣……惟独对得起天下。”
他停了停。
烛花爆了一声。
“这话,别写进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