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翠微宫托孤


麻木,口目微斜。

    丹药加倍地服。那罗迩娑婆寐被星夜召上山来,老头子趴在丹炉前炼了一夜“救急丹”。

    炼出来自己先吓白了脸——药成之时,炉火忽变成青色,他两百岁的年纪,头一回遇上这等异象。药进上去,皇帝服了。

    没有回光,也没有亢奋。这一次,药石俱无效了。五月的终南山,草木疯长。

    含风殿的窗子开着,皇帝躺在榻上,能听见山下农人插秧的歌声,隔着一道山谷,悠悠地传上来。

    长安的政务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到山里来。

    吐蕃赞普请婚的国书,西域都护府的军报,河北的水灾,江南的漕米,岭南的俚獠叛降,安东的戍卒更代……

    二十三年攒下的家业,事无巨细,最后都汇到这张病榻前。皇帝让太子坐在榻前,一件一件地念。

    念完,皇帝闭着眼,说该怎么办;太子提笔记下,发回长安执行。

    有时候皇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太子不敢动,捧着奏疏跪在榻前,一跪一两个时辰。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了:

    皇帝在教太子做皇帝,用自己最后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教。也是在教这个王朝,如何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第三节托孤之命——无忌与遂良

    五月,翠微宫戒严了。

    山下通往长安的官道上,驿马一匹接一匹地飞驰;山上各处宫门,换上了皇帝亲勋的卫士,连扫洒的宫人都换成了哑仆。

    长安那边,只有寥寥几人知道:皇帝的日子,进入以时辰计的地步了。

    五月下旬的一个黄昏,含风殿内室,皇帝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人。长孙无忌,褚遂良。

    一个是皇帝的舅子,凌烟阁功臣之首,当朝太尉;一个是皇帝的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一言一行的书法大家。殿里很暗,没有点灯。

    皇帝半靠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声音却还稳。“朕的病,朕自己知道。”皇帝说,“今天召你们来,交代后事。”

    两个人跪下去,都哭了。皇帝骂了一句:“哭什么。起来,听朕说。”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关于太子的。

    “太子仁孝,公辈善辅导之。”九个字,两朝交接,尽在其中。长孙无忌叩首:“陛下春秋鼎盛,遽出此言——”

    “无忌。”皇帝打断他,叫的是他的名字,像年轻时叫惯了的那样,“你我是什么交情?

    你妹妹是朕的皇后,你的外甥就要做皇帝。朕不跟你说虚的。”“雉奴仁弱。”皇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仁弱,不是罪。守成之君,要的就是仁。可是仁而无断,仁而近懦,就危险了。”“所以朕把他托给你们。”

    皇帝看着长孙无忌:“你是他亲舅舅,天下人都知道你不会负他。”又看褚遂良:“遂良,你记朕的起居,十几年了。

    朕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比史官记得都全。太子长大之后,若有人在他面前说你们的坏话,离间君臣——”皇帝喘了口气。

    “你执笔的人,把朕今天的话记下来,就是铁证。”褚遂良伏地痛哭,一字一字应了。

    这就是为什么——多年之后,长孙无忌被逼死在黔州,褚遂良被贬死在爱州。

    人们翻出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翠微宫的这一夜,无不唏嘘——

    托孤的人一片苦心,被托的人以死相守,可他们守得住遗命,守不住人心。这是后话。

    那一夜,皇帝还交代了另一件事,一件当时只有三个人知道的事。关于李勣。

    李勣,就是徐世勣,赐姓李,避太宗讳去“世”字。瓦岗旧将,与李靖并称的名将,此刻正做着宰相。

    皇帝对太子说——这段话,是对着太子说的,无忌遂良在旁:

    “李勣才智有余,你对他没有恩德,他不会畏服。朕现在把他贬出去,外放叠州都督。

    朕死之后,你即位,立刻把他召回来,授他仆射——他受了你的恩,必致死力。”“他若接诏之后徘徊观望,不肯立刻上路——”

    皇帝顿了顿。“杀之。”太子吓得不敢应声。诏书当夜就发了。

    李勣在长安府中接到诏书,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什么行李也没收拾。

    他连家门都没再进,直接翻身上马,出城西行,一日夜赶到了叠州。

    ——千里之外的翠微宫里,皇帝听完奏报,笑了。

    “此人可以用了。”左右不解:贬一位宰相出京,为何反倒笑了?皇帝靠在榻上,闭上眼,像是自言自语:

    “李勣这个人,恩怨分明。

    当年李密败亡,他捧着黎阳仓的户口册子归唐,不肯独占其功,要把功劳让给旧主;单雄信被斩,他割股啖肉,求以身代死。

    这样的人,你敬他一尺,他还你一丈;你疑他一分,他记你一世。”

    “朕今日贬他,是留给新君一个收服名将的机会。他日太子召他还朝,他自会以死相报。”这是皇帝一生中最后一次算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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