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翠微宫托孤
怕一粒药?”丹药入腹,如吞火炭。
当夜,皇帝燥热难眠,赤脚在殿中走来走去,走了一整夜。侍夜的宫人远远跟着,不敢出声。
皇帝走到东壁,看一眼墙上挂的弓;走到西壁,看一眼案上堆的奏表;最后停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虎牢关,也许在想玄武门,也许什么都没想——一个吞下火炭的人,只是需要走。
第二天,他却又精神了,眼睛发亮,说话声如洪钟,一顿能吃三碗饭。群臣贺,皇帝也高兴。
只有太医令在退朝后,对同僚低声说了一句实话:“这不是药效。这是灯灭之前的——回光。”
他用的是行医四十年见过的病例:人到了尽头,往往有那么一两天忽然清明,能吃能说。
家里人不识,只当是好了,欢天喜地地张罗起来——其实,那是油灯将尽,最后一次爆芯。从那以后,皇帝每日一粒,从不间断。
药一停,人就委顿;药一进,人就亢奋。如此循环,如饮鸩止渴。
到贞观二十三年,皇帝的病已经压不住了:风疾之外,又添了痢疾,时好时坏。
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撑起来,一双眼睛陷在眼窝里,亮得吓人。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眼睛。
虎牢关前,三千五百骑冲窦建德十万大军时,就是这双眼睛。只是如今,那目光后面的人,已经在悄悄地计算时日了。
第二节翠微宫——最后的行宫
贞观二十三年三月,长安已经开始热了。皇帝下诏:幸翠微宫避暑。翠微宫在终南山里,本是武德年间太和宫的废址。
贞观二十一年,皇帝嫌长安酷暑,命将作大匠阎立德重修,改名翠微宫。
宫依山而建,殿宇不高,一切从简——皇帝晚年喜欢这种朴素,说山里的房子像人住的房子,不似宫里的,像给人看的。
车驾出长安城,向西南行数十里,入山。山道两旁,新竹初成,溪水暴涨。皇帝靠在车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看了很久。
随行的官员以为皇帝在赏山色,只有贴身的老宦官看得分明——皇帝看的不是山,是山道。这条山道,他走过多少次?
武德年间,做秦王的时候,他常在这一带打猎,马蹄踏碎过多少春泥。
那时候天高地阔,弓弦响处,鹰隼坠地,身后的少年郎们齐声喝彩。如今,他连一张弓都拉不开了。入翠微宫的那天,天气极好。
终南山的春天来势晚,山下已是初夏,山上桃杏才开。白日里云在脚下走,夜里满山的松涛,一浪一浪,像海。皇帝住进了含风殿。
殿名取得好——含风。终南山的风穿殿而过,带着松针和融雪的凉气。
翠微宫不大,依山势铺开,白石为阶,青瓦覆顶,掩在满山的苍翠里,远看不像宫,像一座大些的山居。
初到的几日,皇帝竟觉好了些。早晨能起身,在廊下站一站;兴致来了,还让太子扶着,到殿后的高台上看了看云。
太子李治就住在偏殿。自父亲病重,太子昼夜不离左右。皇帝吃什么,他先尝什么;药煎好了,他先试冷热。
当年征辽,皇帝背上生了痈疽,痛不能乘马,是太子伏在榻前,亲自用嘴为父亲吸吮疮口。
脓血腥臭,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回师路上,他扶着父亲的御辇步行,几天几夜衣不解带。
史书记他“数日不食”,几日吃不下饭,一夜间鬓边竟生出白发——
二十岁的人,白了头。皇帝看在眼里。有一天早晨,父子二人在廊下看云,皇帝忽然说:“雉奴,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太子垂首:“儿臣不孝,让父皇忧心。”皇帝摇头,半晌,说了一句:“你这份心,比你的本事,更适合做皇帝。”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太子惶恐,要跪,皇帝拉住了他。“别跪了。”皇帝说,“朕这辈子,看人跪得太多。你陪朕站一会儿。”
父子二人就那么站着。
皇帝忽然又说:“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下正乱。朕想的不是做皇帝,是想活下来,顺带让身边的人也活下来。”“后来呢?”
“后来,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朕就想让他们吃饱。吃饱了,又想让他们说得上话。
再后来——”皇帝笑了笑,“再后来的事,你都看见了。”太子低声道:“儿臣看见了贞观之治。”皇帝摇头,纠正他:
“你看见的是结果。朕想让你学的,是过程。”
山风吹动皇帝的白须。二十三年前,渭水便桥,他单骑出阵,与颉利可汗隔水对话,其时须髯戟张,声震大河。
二十三年后,他站在这里,连山风都要借力。云从脚下升上来,漫过含风殿的台阶,父子二人的袍角都没进了云里。
——这是李世民一生中最后的好天气。
四月,皇帝的病骤然加重。先是痢疾复发,一日数十行,人迅速地枯瘦下去。接着风疾又犯,半边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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