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唐四杰与遣唐使
是这样过的——
天不亮,承天门上的晓鼓敲过,六街的街鼓次第应和,声浪从皇城滚向坊市。鼓声里,坊门开启。
外国使节入城,自有规制:鸿胪寺典客署接引,安置四方馆,粮料、炭火按例供给——留学生入学,还赐衣赐绢。
大唐待客,给的不是客气,是制度。一百零八坊,像一百零八个棋盘格子,同时醒来。
他随人流走上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步,比平城京规划里最宽的路,还宽出三倍。街东,是万年县;街西,是长安县。
一街之隔,两个衙门管着一座城。上午,他随正使入太极宫朝见。太极殿前,丹墀之上,钟磬齐鸣,仪卫如林。
天子赐宴,命妇献乐,礼官唱赞,一步一规矩。
井上在丹墀下跪拜,额头贴着金砖,心里在飞快地记:这一礼,回去要写进仪制;这一宴,回去要写进礼典。午后,他去国子监。
那场宴,井上记得最细。殿上不设合席,诸官各据一张矮足食案,席地跪坐,一人一案,一案一份——蒸饼码在案头,炙肉切作小脔,时果按人配给,连酒盏的样式,都是各归各的。礼官引着上菜的次序,先果后馔,先酒后饭,一步不许乱。井上跪在自己的食案前,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点心的形制、配份的数目、进馔的礼数——将来,都要照这个样子,搬回海那边的朝廷去。
国子监里,诸生济济,其中高鼻深目者不在少数——新罗学生最多,排满了讲席前排。
新罗王族子弟金春秋父子,先后入唐宿卫,在长安一住多年,回国一个做了王,一个继位也做了王。
吐蕃、高昌、渤海……四夷子弟入国学,前后八千余人。长安的太学,是半个亚洲的太学。
祭酒讲《礼记》,讲井田,讲均田,讲租庸调。井上听得入神。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唐国的强,不在城墙,不在刀兵。
在这间讲堂里。在典章制度里,在一套让千万人生死有序的规则里。傍晚,他逛东市。
东市西市,各有二百二十行——绢行、药行、铁行、秤行、鱼行、书行。
驼队从西域来,刚进西市,卸下的香料还带着于阗的沙味;胡商牵着高鼻深目的骆驼,铃声一路响过十字街。
波斯邸里卖宝石,胡姬酒肆里劝酒,鞍辔铺里明光铠标价百万。井上买了一卷《文选》,一方端砚,两锭墨。
书肆主人问他:番客也读汉书?他答:敝国读书人,不读汉书,算不得读书人。主人笑了,多送他一部历日。
夜里,他回到四方馆的住处,就着油灯写日记。鼓声六百下,坊门关闭,武候铺的街卒巡行六街——长安的夜,是有规矩的夜。
写今日所见,一笔一画,全是汉字。写罢吹灯,满城灯火从窗纸上透进来——
长安是不夜的。这一日见闻,将来会变成什么?变成律令,变成佛寺,变成平城京的坊市,变成东瀛书页里的汉诗文。
这一日见闻,后来跟着他回了国。归国后,井上入了大学寮执教,再后来,进了撰定律令的班子。
他把记在心里的东西,一条一条,写进日本的第一部律令。
——史笔后议。
有唐一代,日本遣唐使前后十九批。
一批批人渡海而来,学成归去,把一座长安,拆散了装进船舱,运回列岛,再一砖一瓦地重新搭起。
十几年后,白江口一战,日本水师百余艘,被唐军焚毁殆尽。败了。败得毫无脾气。
耐人寻味的是,战败之后,日本的遣唐使,派得更勤了。
被打服,不如说被学服——它看清了那个一衣带水的邻居,是何等体量的文明。模仿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模仿,是皈依。
有人问:为什么偏要学唐?井上们用脚回答了这个问题——
波斯太远,天竺太乱,大食的典籍读不懂。
只有一个长安,制度完备,典籍浩繁,物价平准,夜里不用闭户——还敞开国子监的门,容外邦子弟列席听讲。
文明的高处,就是人心所向的方向。而这一切的源头,在贞观。在轻徭薄赋,在夜不闭户,在一个让远方觉得值得学的王朝。
第四节文化输出——汉字与佛法的东传
遣唐使的船,是空着来的,是满着回去的。船舱里码着的木箱,过了海关,由官府车马一路护送到难波津。
开箱那天,往往还有皇子在场。满舱装的是什么?典籍。纸上的字,比刀剑的分量重——刀剑护得了一时,字养得了一国。
一批一批的遣唐使船,从明州、登州、楚州起航,船舱里码着木箱,箱里是一卷一卷的书——
儒经:《周易》《尚书》《毛诗》《礼记》《左传》。史书:《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
文集:《文选》《楚辞》,还有最新最时髦的唐人诗卷——
四杰的诗,就在其中。王勃的集子,传到了日本,平安朝的文士人手一卷;《游仙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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