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唐四杰与遣唐使


在国内失传,靠东瀛的抄本留了下来。

    几十年后,留学生吉备真备归国,行囊里的清单足以让长安书商咋舌——

    《大衍历》一部,《乐书要录》一部,还有测影的铁尺、铜律管。

    传说片假名也出自他手:取汉字偏旁,标日语音——真伪难考,但汉字催生假名,是不争的事实。

    再后来,空海入唐,携回的密教典籍与书法,又开出一片新天地。

    而这一切东渡的珍宝,有许多至今还躺在奈良东大寺的正仓院里——唐代的墨、唐代的琴、唐代的屏风,一藏就是一千二百年。

    一座仓库,就是一个王朝的背影。佛经,更是大宗。大慈恩寺新译的经论,一部一部东渡。

    随遣唐使船西来的学问僧,在长安求法十几年,归国时经卷装满数船。

    道昭,日本法师,随遣唐使入唐,直奔长安,投在慈恩寺玄奘门下。玄奘亲授他法相宗义理,又赠他利涉之言。

    道昭归国,行脚传法,夜宿路边,说法不辍——日本人说,他是行脚僧风气的开创者。法相宗从此在日本开枝散叶。

    后来,鉴真和尚六次东渡,带去的经卷、佛像、医药、建筑、书法,把这场文化搬运,推到了顶峰——

    那是百年后的事了,火种却是在这时埋下的。新罗更近,学得更狠。新罗留学生入唐国子监,与唐人同场应举,及第的叫宾贡进士。

    崔致远十二岁入唐,十八岁及第,一手骈文写得比唐人还地道。新罗的衣冠、历日、谥法、陵寝制度,无一不仿唐。

    连腰间的带,也照着大唐的样子铸。唐制:带銙缀于革带,以材质别尊卑,三品以上方能饰玉。新罗学了这个规矩,贵臣的带上也缀起玉銙。使臣归国,行囊里除了典籍佛经,还常悄悄带上几副长安玉工的带銙——半岛上制不出那样精的玉,一枚玉銙,便是一份从长安带回的体面。

    朝鲜半岛上,汉文是官方文字,一用千年。山东沿海,楚州、涟水,聚居着新罗商人,坊市称新罗坊;

    山东半岛的赤山法华院,是新罗人建的寺院,张保皋的商船队以此为基地,纵横黄海——

    唐的文明,像水一样,顺着商路与航线,漫向四邻。有唐一代,输出的是什么?是汉字,是佛法,是制度,是诗。

    可细想之下,输出的其实是一件东西——

    一种活法。一种“可以这样生活、可以这样治理、可以这样安顿身心”的样板。制度是骨架,文字是血脉,佛法是心肠,诗是呼吸。

    一船典籍渡海,就是一个文明在播撒自己的种子。种子不带刀兵,不派官吏,不立旗帜。可它落了地,百年千年,改天换地。

    有的种子落在石板上,枯了。落在东瀛的种子,生根了,发芽了,长出了另一个模样——

    像,又不全像。日本学了唐的一切,学到最后,还是日本;新罗学了唐的一切,学到最后,还是新罗。这正是唐的伟大之处——

    它从不强求别人变成自己。它只是把自己活成灯塔,让渡海的人自己来看,自己来学,自己决定带走什么。

    ——史笔后议。

    六十多年后,开元五年,又一艘遣唐使船抵达长安。船上有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叫阿倍仲麻吕。

    他入国子监读书,后来科举及第,在唐朝做官——左补阙、秘书监、卫尉卿,一路做到镇南都护、安南节度使。

    一个日本人,管着大唐的南疆。朝廷赐名:晁衡。玄宗待他极厚,他上表请归,皇帝不许;再请,仍不许。

    天宝十二载,他终于获准随遣唐使东归,玄宗亲自题诗相送,王维写序——

    “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长安的故人,都当这是一去不回了。

    他和王维、李白结为朋友;李白写诗送他东归,误传他海上遇难,挥泪写下《哭晁卿衡》——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他其实没死,船漂到了安南,九死一生,又回到了长安。

    李白白白哭了一场,把诗写在人间,一哭就是千年。此后余生,他再没回过日本。

    代宗朝,他官至光禄大夫,兼御史中丞,北海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客卿做到这个份上,前无古人。

    大历五年,晁衡卒于长安,终年七十三。朝廷追赠潞州大都督。一个日本人,葬在了大唐的官册里。

    遣唐使阿倍仲麻吕(晁衡)在长安住了五十三年。

    他学成那夜,站在大雁塔上望东——

    海那边是他的故乡,海这边成了他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