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唐四杰与遣唐使


一个写下“宁为百夫长”的诗人,做了官,反而活成了另一个人。盈川任上去世,后人称他杨盈川。

    宁做军中一个百人小校,也不做书斋里的书生——

    这是文人对武功时代的回应,也是诗人对自身的不甘。当时文坛排四杰座次,王勃居首,杨炯第二。

    有人问杨炯意下如何,他说了一句著名的话——

    “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卢照邻年长,排在他前面,他甘拜下风;王勃一个后生排在他前面,他不服。

    一句话,把文人的傲气与率真,袒露无遗。四杰的诗,论工整,未必胜过宫廷诗;论声律,也还带着齐梁的余习。

    可是后人论诗,还是把牌位给了他们。杜甫后来写道:“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为什么?杜甫这话,一半是辩护,一半是预言。四杰的结局,其实都不好——

    王勃溺水,卢照邻投水,骆宾王亡命,杨炯早孤恃才、为时所讥。有人因此轻薄他们:文人无行,其文亦末。

    杜甫回敬: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嘲笑他们的人,名字都灭了;他们的诗,像江河一样流了下来。

    因为宫廷诗是回廊里的盆景,四杰的诗是走出去的脚步。方向比技巧重要。他们把诗领出了宫墙,虽然只走出了半步——

    后面的路,李白杜甫来走。

    ——史笔后议。

    初唐文运的火种,就这样在贞观永徽之际,悄然引燃。

    高宗朝,长安的科举场上,诗赋渐兴;进士科以文词取人,天下才俊,开始往诗这条路上挤。一个属于诗的王朝,正在靠岸。

    船上有王勃的少年意气,有杨炯的百夫长之志,有卢照邻的长安百态,有骆宾王的塞上秋风。也有渡海而来的遣唐使——

    他们的行囊里,装着这一代人的诗,装着一个刚刚展开的、闪闪发光的唐朝。

    第三节遣唐使来——照搬唐制

    文运在内,声教在外。永徽年间的长安城,能看到一种奇景——

    满街的衣冠,不都是唐人的衣冠。

    新罗的使节,倭国的留学生,吐蕃的贵族子弟,高昌、龟兹的商贾,还有高鼻深目的波斯人、粟特人。

    长安一百零八坊,住着半个亚洲。其中最虔诚的学生,来自海东。倭国——后来改称日本。第一批遣唐使,贞观四年从难波津启航。

    大使犬上御田锹,年轻时做过遣隋使,这一次,他带着留学三十年的僧人学成归国,再次西来。

    大唐那边,也派了使者回访——高表仁,跟他一起渡海东去,唐日之间,第一次互遣使节。从此,海路上樯帆相望。

    贞观年间,学问僧旻、高向玄理先后归国。这两个人,在日本是弃子,在大唐学了二三十年。回国不久,一场政变改变了列岛——

    中大兄皇子联合中臣镰足,诛灭权臣苏我氏,孝德天皇即位,建元大化。新政权的国博士,就是旻和高向玄理。

    大化改新的诏书,从班田、赋税到百官,处处都是大唐制度的影子。两个留学僧,把一座长安的骨架,背回了日本。

    此后,一批又一批,冒着覆舟之险,渡海西来。史称遣唐使。遣唐使不是一个人,是一支使团。

    船数艘,人二三百——大使、副使、判官、录事,加上留学生、学问僧、工匠、水手。出发之前,有一整套仪式。

    天皇授大使节刀——节刀在手,如朕亲行。使团先拜住吉大社,祭海神;再到难波津登船,长官捧着节刀立在船头。

    母国的君臣送到海边,望着帆影消失在水平线上。谁都知道,这一去,未必回得来。渡海是玩命的差事。

    没有海图,没有罗盘,靠着季风与经验,黑水洋上一漂就是月余。风暴一来,桅折船裂,一船人喂了鱼。

    唐初几十年间,溺死在海上的日本留学生,不知凡几。可还是有船来。一批,又一批。来学什么?什么都学。

    官制——回来照搬,大化改新之后,日本设二官八省一台,几乎就是尚书省的翻版。

    田制——回来照搬,班田收授法,脱胎于均田令;租庸调制,连名字都没改。

    都城——回来照搬,藤原京、平城京,一条朱雀大街贯穿南北,宫城居北,坊市如棋盘——一座座小长安,在奈良的盆地里生长。

    文字——汉字拿去,草书偏旁拆下来,拼成了假名。法律——《大宝律令》,以唐律为母本,删删改改,颁行列岛。

    一句话——搬不动的搬图纸,搬得动的连魂一起搬。这一年,又一艘遣唐使船,泊在了登州港。

    使团里有一名年轻的留学生,姑且叫他井上。井上随使团登陆,经莱州、汴州,走了两个月,第一次望见长安的城墙。

    那一天,他站在明德门外,半天没有说话。城墙高得遮住了太阳,门洞五道,一眼望不到头。入城那日,恰逢望日。

    井上在长安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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