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储位之困


些账,是心照不宣的。可是事情还没有完。夜深了,太宗单独留下长孙无忌。

    烛花跳了跳。“无忌,朕还有一问。”“陛下请讲。”“泰立,承乾、晋王,皆不存。”“晋王立,泰与承乾,可以无恙。”

    “朕思之再三——也只能如此了。”这是一道算术,也是一道人心。

    立了李泰,这个连亲子都能许诺杀掉的魏王坐上御座,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除掉承乾和李治。立了李治呢?

    李治仁弱,仁弱的人,下不去那个手。两个哥哥,反而都能活。太宗用帝王最后的清醒,给儿子们换了一条活路。

    定策之后,太宗又下了一道诏。诏书里说得明白:“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窥伺储位者,两弃之——”“传之子孙,以为永法。”

    太子无德,就废;藩王盯着太子之位,也贬。两头都堵死。

    这道诏,是写给承乾和李泰的墓志,也是写给后世历代窥伺东宫之人的戒石。

    本朝储位之争的血,到这一页,算是用一道法度,草草揩干了。可是没过几日,太宗又反悔了一次。

    他召无忌入宫,指着地图上东南一角。“你劝立治儿,治儿仁懦,恐不能守天下。”“吴王恪——英果类我。”“我想改立恪儿。”

    吴王李恪,隋炀帝女杨妃所生,文武兼资,在宗室诸王里声望极高。长孙无忌决然不可。“陛下,晋王仁厚,守成之主也。”

    “储位已定,岂可屡摇?”“吴王……毕竟隋炀帝的外孙。”这句话说得很轻,落下来却重如山岳。

    前朝的血统,是这个孩子永远迈不过去的门槛。太宗沉默了很久。“公坚意如此,朕知道了。”他挥挥手,让无忌退下。

    退出去的时候,无忌的额头上,有汗。他在赌。赌这个皇帝没有为了“英果类我”四个字,推翻自己的定策。

    赌赢了,是贞观二十三年的托孤;赌输了,吴王登基,头一个清算的,就是他这个挡过路的国舅。

    权臣与帝王之间,从来都是这样——话只说三分,剩下七分,在汗里。那天夜里,太极宫的灯亮到很晚。

    定立储君的这一页,翻过去了。翻过去的纸背后,写满了算计——

    魏王的算计,东宫的算计,舅舅的算计,连皇帝自己,也在替儿孙们算计身后。只有李治,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算。

    他只是抱着父亲递过来的那把刀,站在病榻边,怯生生的。也许,这正是他最后胜出的原因。

    几日后,诏书颁下: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太宗御承天门,大赦天下,赐酺三日。

    长安的百姓在坊间饮酒,看着城楼上的仪仗,听人说换了太子。换了?怎么换的?

    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多说——只知道那位从玄武门走出来的皇帝,这一回,是被自己家里的刀光逼着,重新立了储。

    册礼那天,十六岁的皇太子一身礼服,站在丹陛之上。礼官唱赞,百官朝贺,山呼的声音像潮水。

    新太子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舅舅。长孙无忌朝他点了点头。他这才转回身去,把腰挺直了一些。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各自在心里掂量。大唐的国本,从此就系在这个少年的肩膀上——

    还有他身后那位舅舅的手上。

    第四节三子之痛——帝王家事

    贞观十七年四月,诏下。太子承乾,废为庶人,幽于右领军府。魏王李泰,幽于北苑,降为东莱郡王——寻改顺阳王,徙居郧乡。

    汉王元昌,赐自尽。侯君集,斩于市。杜荷,斩。一场储位之争,三个儿子两废一贬,功臣头颅落地。

    侯君集下狱那天,凌烟阁上他的画像,还墨色未干。临刑,他神色不变,对监刑官说:“君集岂反者乎?蹉跌至此!”

    “但尝为将,破灭二国,颇有微功。”“乞留一子,以守祭祀。”太宗闻言,免其妻及一子,流放岭南。

    告变的贺兰楚石得了活路,可满朝看他的眼神,都冷了三分——

    女婿告岳丈,换了命,也换了人皮。至于东宫那一场大案的卷宗,太宗看完,命人封存。“不必再问了。”

    再问下去,牵出的人,还要更多。传旨的使者到东宫那天,李承乾穿好了衣冠,跪接诏书。听完诏文,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襟,对传旨的使者说了一句话。“儿为太子,复何求哉?”“但父皇宠泰,儿不得已耳。”

    使者回到宫中,把这句话原样奏报。据说,太宗听完,久久无言。镜子里的鬓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废太子的行列出长安,向黔州去。路很远,山很高,那个八岁立储、二十四岁身败名裂的年轻人,再也没有回来。

    贞观十八年,李承乾死于徙所。消息传来时,太宗正在批阅奏章。朱笔停了很久很久,一滴朱砂落在纸上,洇开来,像一小摊血。

    废为庶人的儿子,按庶人礼葬。可是太宗还是下令,以国公之礼,给他办了后事。有司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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