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储位之困
请旨。
太宗隔着帘子,说了一句:“他八岁的时候,朕抱着他看过元宵的灯。”“那时候他说,长大要做父皇这样的皇帝。”
有司再不敢问,把丧仪加了一等。恨过,怒过,废过——
到了尽头,做父亲记住的,还是元宵灯下那句话。李泰的船队也走了。去郧乡。离京那天,太宗站在楼上看了看。
那个曾经乘小舆入宫的儿子,那个扑在他怀里哭着要“杀子传弟”的儿子,从今以后,山高水远。
据说船到半路,李泰还上过一道表。表文里不再提储位,只叙父子之情,字字哀婉。太宗看了,看了很久,搁下了。回不去的了。
宠爱给过,许诺给过,连太子的位置都差点给过——
是那一句“杀子传弟”,把所有的宠爱,都变成了一场算计。随行的官员请示:魏王就国,仪制当如何?
太宗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给他配些老实人吧。”“别让他再学坏了。”再往后,是吴王李恪。
终贞观一朝,李恪终老于外任,郁郁不得志。
安州都督府里,这个“英果类我”的皇子打猎、赋诗、理民,把一州治得井井有条,离长安越来越远。离御座,更是遥遥无期。
太宗临终前一年,还特意写了一道手诏给这个儿子。“父皇一生,只给两个儿子写过这样的信。”“汝惟忠惟孝,勉之。”
亏欠,都在这几个字里了。这一年秋天,太宗在两仪殿后的便殿,召见新太子李治。殿里只有父子二人。
四十六岁的皇帝,看上去像六十岁。“雉奴。”“儿臣在。”太宗看着这个十六岁的、性子绵软的儿子,看了很久。
“你要记住两个人。”“你舅舅长孙无忌,房公玄龄。”“汝若善事舅与房公,则无事。”李治似懂非懂地点头:“儿臣记下了。”
太宗还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他想说的太多了。想说他这一生,兄弟阋墙,父子相疑,射出去的箭,泼出去的水;
想说他看过太多刀光,最后竟是被儿子们的刀光,伤得最深;想说帝王家的父子,隔着一把御座,从来都抱不紧。
可是这些,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了有什么用?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李治的头。
那只手,曾经挽过天下最强的弓,曾经拿过天下的权柄,此刻悬在半空,轻轻落下来,像落一片秋叶。“去吧。”李治躬身退出去。
殿门开了又合,一线夕阳照进来,照在空了的御座上。太宗独自坐了很久。侍立在外的宫人后来回忆,那天傍晚,陛下没有掌灯。
一个统一了漠北、被尊为天可汗的皇帝,在黑暗里坐着,像一尊渐渐冷掉的铁。宫人不敢进去,只能在门外守着。
天上星河低垂,帝星居中,四野的星子围绕。可再亮的星,也照不亮帝王家的门槛。贞观十七年,就这样过去了。
废立之后,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只是太极宫的灯,从此亮得更晚,熄得更早。再往后的事,看官当知——
五年后,太宗将亲撰一部《帝范》,十二篇,从《君体》写到《崇文》,把一生的得失,一条一条写给李治。
“朕一生的是非得失——你自己看,取其长,去其短。”那部书里最深的一课,不在正文里。在于写书的人:
那个曾经天下无敌的皇帝,晚年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如何让儿子平稳接住这份家业上。
而那句从东宫带出来的话,还在长安的坊间悄悄流传——
承乾被废时,对传旨的使者说:“儿为太子,复何求哉?但父皇宠泰,儿不得已耳。”
——一句话,让太宗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