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的位置。

    宗室功臣的自处之道,是这杯泼在地上的酒。

    尉迟敬德来得最晚。一个人,没穿官服。

    他在自己像前站了一刻,又走到李靖像前,两个老对头——当年议兵,敬德看不上李靖的慢,李靖看不上敬德的急——站得端端正正,像两员重回战阵的老兵。

    临走,敬德对守阁的校尉说了一句:替俺看好这面墙。墙在,俺那杆矛就没白使。

    校尉后来把这话传出去,长安武人说了一冬天。

    房玄龄来得更晚,一个人,没带仆从。他在杜如晦像前立了很久很久,老泪顺着皱纹淌,也不擦。

    临走对着像拱手,低声道:“克明,你走在前头,把清名都占尽了,叫我如何追你。”

    李勣来看,是奉诏来的,行礼如仪。可礼毕,他在秦叔宝像前多站了一会儿,伸手在自己旧日上官的像下比了一比,比什么呢?没人知道。

    英国公出阁门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阁檐,打马走了。

    ——墙上的二十三张脸,他都会一个个送走。

    这是武人的命数。

    皇帝临阁,是三月里。

    他不叫人前呼后拥,只带一名黄门。从长孙无忌的像前走起,一面一面看过去。

    在杜如晦像前,他说:房谋杜断。

    在高士廉像前,他停了停,想起贬官路上那个把外甥女托付出去的旧年明府。皇后走了三年,舅舅的头发也全白了。

    在李靖像前,他只说了两个字:兵圣。又低声补了一句:可惜,一辈子替朕谨慎着用。

    在萧瑀像前,他笑骂了一声:倔骨头。骂完,站了很久。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那首诗是他自己写的,此刻念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在张公谨像前,他抬手,虚虚按在画上,像按在旧日同袍的肩上。那只手停了很久。当年摔龟甲的人,坟上的草已经十一度枯荣。

    在虞世南像前,他笑了一下:五绝。

    在秦叔宝像前,他站得最久。像上的将军按槊而立,眉间一道疤。皇帝伸手,指尖离画布一寸,停住,终究没有触到。他说:数斛血。

    黄门听见皇帝低声说了半句什么,风把后半句吹散了。

    到魏征像前,皇帝停步,久久不语。

    正月出殡,他亲自写碑文;二月初,命画功臣,把魏征排在第四;这几日,却又有司奏报,魏征生前曾把他谏诤的奏章草稿拿给史官褚遂良看过。

    皇帝想到更早:魏征荐举的人,侯君集、杜正伦,都说有宰相之才——如今种种传闻,都指向东宫。

    皇帝站在画像前,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最后说了一句:“人死了,像在墙上。功是功。”

    话是这么说,几日后,诏下:停衡山公主与魏叔玉之婚。原来皇帝早把公主许给了魏征的长子,如今许婚作罢。又过了些时日,皇帝命人推倒了亲自书写的魏征墓碑。

    一个死人,被皇帝亲手立起来,又亲手推倒。只有凌烟阁上的那张脸,谁也没有动。

    贞观十七年的春天,就是这样一副面孔:一边是墙上流丹的功臣图,一边是宫里山雨欲来的风声。

    太子承乾与魏王泰斗得乌眼鸡一般,朝臣各附一门,皇帝夹在中间,四十六岁的年纪,鬓角全白了。

    四月,侯君集谋反,与太子承乾案发,诛。

    行刑前,皇帝与侯君集见了最后一面。皇帝流泪,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侯君集只求保全一个儿子的性命,替他送终——皇帝许了,免其妻及一子死,流放岭南。

    然后,君臣相对,一时无话。半晌,皇帝说:与公长诀矣。而今而后,但见公遗像耳。

    说完这句,四十六岁的皇帝放声大哭。

    数日后,有司上问:陈国公之像,已绘于凌烟阁,逆臣之像,是否除毁?

    满朝都看着皇帝。

    皇帝在两仪殿坐了很久。黄昏时分,他去了凌烟阁,一个人站在侯君集的像前。像上的人刚过五十,甲胄,按刀,眉目间还有一分不肯服人的倔。

    皇帝对画像说:你当年是朕的兵法学徒,后来朕用你灭国。李靖说你有反相,朕不信,护了你半辈子。高昌城破,你私取珍宝,朕夺你的官又还你,等你谢罪。

    你等来的是这个。

    像上的人不答。

    他看完整幅像,转身出阁,对有司只说了四个字:像,不必动。

    有司不解。

    皇帝说:“墙上这个人,是贞观十四年灭高昌的大总管。那座城,是为大唐破的。”

    数年后,郧国公张亮亦以谋反诛。像,同样没有动。

    凌烟阁的墙上从此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入了这面墙,功过就分了家。罪由国法,像归功臣。

    后来的人把这叫作帝王的度量,也有人私下说,那是帝王给自己留的余地——墙上每一张脸,都曾经是替他挡过刀的人。

    第四节凌烟遗响——唐后期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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