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慈恩寺译经


长安晋昌坊造寺成,赐名大慈恩寺。

    寺成之日,度僧三百,另选五十位高德迁入,敕命玄奘为上座——译场自弘福寺整体迁入慈恩寺翻经院。

    迎僧那日是长安的一件大事。新寺的殿宇数十重,中间翻经院最是清严。

    彩坊夹道,天女散花,太常寺的九部乐从皇城一直吹打到晋昌坊,长安人说,那是皇后娘娘的功德。

    长孙皇后的忌日,太宗总要写几行字——这一年,他把写不完的思念,变成了一座寺。皇家把寺给了僧人,僧人把经还给人间,这笔账,两头都不亏。

    也就是在这一年前后,玄奘看中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姓尉迟,名窥基,将门之后,其叔父是赫赫的鄂国公尉迟敬德,其父尉迟宗任右金吾卫将军。

    少年生得眉目疏朗,肤理明秀,骑马过长街,鲜衣怒马,长安的小娘子们隔着帘子看。

    玄奘在路上遇见他,看了很久,跟弟子说:将门之种,骨相非凡,若出家,必为法器。

    于是劝他出家。少年起先不肯,后来肯了,开出三个条件:不断情欲,不戒荤血,不守过中不食——三样全依,方才剃度。

    这样的条件,传出去要被讲经的僧人们骂死。玄奘居然应了,先依了他,再慢慢度他。有人问玄奘何以如此纵容,玄奘说:调伏烈马,要先纵其跑;锁得越紧,挣得越远。

    后来有人看见,窥基出门讲经,果然随行三车:一车经书,一车酒馔,一车家仆。长安人叫他三车和尚,有人耻笑,玄奘不辩。

    多年以后,这个三车和尚成了唯识一宗的开山巨匠,世称慈恩大师。那些耻笑的人,多数没能留下名字。

    ——只是没有人想到,译场里最亮的那支笔,辩机的笔,会在几年之后,折得那么突然,那么响。

    那是后话,此刻不说。

    贞观二十二年五月,译场传出一条消息:《瑜伽师地论》一百卷,译毕。

    这部经,玄奘在那烂陀寺听了三遍,戒贤法师讲了十五个月才讲完。从天竺背回来,又译了整整一年多。经卷誊清之日,玄奘亲自捧着第一卷,送进了宫。

    他记得洛阳那次召见,太宗问过他:师在天竺,学的什么?

    他当时答的就是这部经。而帝王当时听完,说了一句话,玄奘记了三年——

    “朕军务在身,不能遍览。法师取其要者,讲与朕听。”

    第三节帝王问法——《大唐西域记》进呈

    《大唐西域记》进呈那日,太宗正在翠微宫避暑。

    十二卷,十余万言,一百三十八国。太宗先翻了一卷,又是半夜。

    第二天,他亲笔写了一道答书给玄奘,书里的话,说得异乎寻常地低:朕学浅心拙,在物犹迷,况佛教幽深,岂能仰测。又赞此书:皆依所陈,即当宣示。

    传抄出来,满朝传诵。人们这才发现,这位御弟法师带回来的,不止是经。

    书里有焉耆的苇湖,有屈支的管弦伎乐,有凌山的雪崩,有热海的鱼,有那烂陀寺的宝台四层,有曲女城的象舆;有上百个国家的都城广袤、刑政风俗、语言文字、物产气候;有大雪山里立国三百年的小邦,有恒河边上放血为盟的异俗。

    征辽的军务堆在案头,太宗却把这部书放在手边,一有空就翻。

    兵部的人看这部书,看见的是山川险易、道路远近、诸国虚实——行军的参考。鸿胪寺的人看这部书,看见的是四夷礼俗、可抚可联。

    而太宗在答书末尾,只淡淡添了一句:法师有功,朕自知之。

    僧俗之间,彼此都明白对方要的是什么。这层明白,从洛阳初见起,就没有说破过。

    太宗要的,玄奘给了。玄奘要的,也是他自己开口讨的:译场、纸墨、监护、度僧。两不相欠,反而处出了一种奇特的敬重。

    太宗问过因果:“梁武帝穷造寺之力,佞佛亡国,因果安在?”

    玄奘不顺着帝王的疑问说佛法无边,反倒借机进谏:“陛下临御天下,薄赋轻刑,苍生受福,此即佛事。以政养民,胜造百寺。”

    太宗又问功德。玄奘答:度僧造寺,是功德之末;不杀一无辜,不失一忠言,是功德之本。

    有一回太宗抚案叹道:“朕与法师论道,恨相逢之晚。”

    这话不是客气。

    晚年的太宗,身体一年坏过一年:征辽中箭的旧创,入了冬就痛;痢疾反复;又听信方士,服了天竺方士那罗迩娑婆寐炼的延年药——正是王玄策从天竺带回来的那位“二百岁”的方士。

    药石无效,人反倒烦躁易怒。

    太子李治在侧侍疾,看着父亲一天天消瘦,劝都劝不得。倒是玄奘进讲的时候,太宗能静下来听一会儿。

    贞观二十二年六月,太宗御制《大唐三藏圣教序》,亲书于答玄奘的一封信里。序文不长,字字有出处:“有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

    幼怀贞敏,早悟三空之心;长契神情,先包四忍之行。松风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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