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慈恩寺译经


经译成汉文,快则数日,慢则数月;他今年四十六岁。

    这笔账算完,他吹熄了灯。

    三月,圣驾自洛阳发使来召:法师速赴洛阳,朕欲一见。

    临行前,玄奘做了一件事——把译经要用的第一批梵夹,单独装了一车,随他上路。

    他猜得到洛阳那一场召见要谈什么。但他猜不到,那位征辽前夜焦灼万分的帝王,见面第一句话,问的不是佛。

    第二节译场开张——弘福寺与大慈恩寺

    洛阳,仪鸾殿。

    玄奘入见时,太宗的第一句话是:“师去国十七年,历诸国百余,可曾把山川、物产、风俗,一一记下?”

    不是问法,是问路。

    玄奘躬身:“贫僧所历,不敢遗忘。”

    太宗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位四十九岁的帝王,鬓边已经有了霜色,征辽的担子压在肩上,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详细问罢,忽然话锋一转:“师行业皎洁,识虑淹通,何必局促于经卷?罢道还俗,来辅于朕,授以公辅之任如何?”

    满殿屏息。

    玄奘的回答早就备好了,答得极缓、极稳:“贫僧少践缁门,服膺佛道,于俗世之学,一无所长。若令还俗,正如遣舟入林,迁薪于水——非但不能致用,反成弃物。

    贫僧愿以此生译经,弘扬佛法,上报国恩。”

    太宗盯着他看了很久,笑了:“法师立志坚贞,何须强夺。一切任意。”

    谈译经的条件时,玄奘不再推让。

    他开口要的东西,清单一样一样报出来,条理如军需:译场一座,需京城大德证义十二人;缀文笔受九人;字学一人;证梵语一人;书手若干;纸墨笔砚,官给;进出译场,有司监护,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太宗一道敕令,全部照准。地点:长安弘福寺。

    译场就这样开张了。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一间摆满书案的经院;内里看,这是一座学术的兵营——分工细得像一支军队。

    译主一人,玄奘自任,总揽梵本,定其章句。证义十二人,坐译主两侧,凡译主出一句义,诸德依经勘辨,有一字疑误,即行驳诘——译主也驳得。

    证文一人,专校梵本,验一字之音。笔受九人,听梵音而书汉文,一语方落,墨迹已干。

    缀文一人,汉文草成,往往倒装——梵文先语后主,汉文先主后语——由缀文者调顺。参译一人,回译梵文,两相勘对,看译文是否走样。刊定一人,删削冗繁。

    润文一人,官给衔,多为朝廷文臣,使译文合于雅驯。

    末了还有梵呗一人,凡译毕一经,依梵音唱诵一遍,取其圆转——也是校错的老法子:唱着拗口的地方,多半译错了。

    一句经文,要过九道手。任何一道手上出的错,下一道手都能毙回去。

    译场的日子,从五更开始。

    五更梆子响过,玄奘先至,礼佛三拜,然后开梵夹。

    辰时,诸德齐至,各就各位:证义的十二位大德分坐两侧,笔受九人一排长案,砚台里的墨是头天夜里磨好的——译场的规矩,墨要宿墨,研得匀。

    玄奘诵梵本一句,证文核对,笔受落笔,证义勘问,缀文调序,一道一道过。

    译主不出声的时候,满堂只有笔锋落纸的沙沙声。日中一食,过午不食,午后小憩半个时辰,接着译到掌灯。

    掌灯之后是玄奘自己的功课:把当日译稿逐字重校一遍,再预习次日要译的梵本。弟子劝他歇息,他说:我还得起快些——圣上问起来,不好总答“在译”。

    证义的高僧多是长安名宿,起初有人心里不服——一个偷渡的僧人,凭什么坐在主位上?

    《大菩萨藏经》开译第三日,玄奘随口背出一段梵本,指着一处通行旧译,说此字旧译讹了,当作某义,众检梵本,果然。自此,译场无人再论资历。

    第一年,弘福寺译出《大菩萨藏经》二十卷,《佛地经》《显扬圣教论》……译经的进度,一月一月报到宫里。

    在这些名字中间,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僧人,法号辩机。

    会昌寺辩机,年少英朗,属文敏速。译场选缀文笔受,玄奘一眼挑中了他。

    真正让他名动长安的,是另一件事——那件在洛阳就定了的事:太宗命玄奘把十九年行程撰成一书,玄奘口述,需要一个执笔人。玄奘报上去的名字,就是辩机。

    师徒二人闭门数月。

    玄奘一段一段地忆,辩机一字一字地记:出高昌故地,经阿耆尼国,屈支国,跋禄迦国……山怎么转,水怎么绕,国中何物为产,何法为刑,佛寺几所,僧徒几人,外道几祠。

    辩机把流水账般的口述,理成了骈散相间的文章。

    贞观二十年七月,书成,十二卷,进呈御前——书名,叫《大唐西域记》。这是第三节的事。

    译场真正的大日子,在贞观二十二年。

    这一年,太子李治为追荐亡母文德皇后,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