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袍薛仁贵


顺着风飘出来,只是天明,鼓声照旧擂起。

    九月的辽东,草已枯,水已冻,寒气一夜重过一夜。太宗立于营中,望着安市城头那面不肯倒的旗,良久,问了一句:“诸将之议如何?”

    没有人答。答案人人都知道:班师。

    第三节班师之叹——“朕未见辽东之功”

    九月十八,诏班师。

    大军临行,在安市城下列阵,整旗鼓,奏军乐,自城下耀武而过——这是给守城者看的,也是给自己看的:唐军不是败走。

    城头上,安市城主一身征袍,登城下拜,辞送唐军。李世民勒马城下,仰头望了许久,忽然遣人赐缣百匹,传语嘉奖:卿守城能如此,忠于尔主,朕所深嘉。

    围城百日,斩将无数,临走却赏守将——诸将中有人不服,太宗只说了一句:“为主守城,此忠臣也。朕征辽东,讨的是不臣,不是忠臣。”

    大军西还,先渡辽泽。二百里泥沼,人马并进,车辙深处没轮,一匹倒毙的驮马半陷在泥里,只露出一条脊背,像一座小小的岛。

    行至辽水,秋汛暴涨,桥渡俱没;班师途中又逢暴风雨雪,朔风卷雪,士卒衣甲尽湿,冻死于道者前后相望。

    太宗诏令沿途燃薪设火,凡落伍湿冻者,就火而炊,随军医官裹创施药;他自己没有先走,每一处火堆旁都停下来,看一看那些烤火的手——那些手很多已经烤不热了,他还是看。

    随行的起居郎记下了这一段,一个字没有渲染:上见士卒濡湿,令然火于道以待之。

    渡辽水西岸那日,他命人在岸上设太牢之祭,祭奠两月来阵亡的将士。数千新坟,沿着辽水一字排开。祭文读完,全军肃立,太宗亲自酹酒于地,忽然失声。

    天子临阵亡士卒而哭,自古无有;史官提笔,一字不隐。

    回程路上,他又说了一句更重的话。

    那天行军至一处高岗,东望辽水,烟树苍茫。李世民驻马良久,忽然回头对随侍的臣子说:“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

    魏征,去年正月已经死了。生前犯颜直谏两百余事,天下侧目;死后因为生前举荐的侯君集谋反、杜正伦获罪,太宗疑其阿党,推倒了亲为他立的墓碑。

    此刻辽东铩羽,天子命驿马飞驰,以少牢之礼祭于魏征墓所,重立墓碑,慰劳其妻子。帝王的悔,是史书里最贵的东西——贵在罕见。

    十月,车驾次定州,太子李治自定州迎驾。史书记下的一个细节是:太宗病了——痈发于背,太子亲为吮痈,扶侍辇车,数日不解衣带。

    父子俩在定州停驾的那几日,无人记录他们谈了什么。

    可以补记的,是太宗此后定下的方略之语:辽东未平,不以一城伤一军——自此改大军灭国为偏师迭扰,岁遣舟师,蹈其田畴,焚其聚落,迁其人口,使高丽无岁不战、无年得息。

    安市城下没拿下的那座城,要用十年的小刀,一寸一寸地割。定州伤别的旧将们听懂了:这一仗没有输,只是被拆成了十仗,留给了下一代人去打。

    而这一次班师途中,还有一场小规模的引见,正史只用了百余字,却为帝国此后四十年点了一员将。

    中军帐前,薛礼被引至御前。驻跸山一战后,他的名字已经传遍诸军:白衣,挺戟,一鼓破十五万。

    此刻他卸了甲,那件白袍洗净了穿在袍套里,人还是拘谨的——布衣见天子,他行了军中之礼,低头不语。

    传召的内侍在他身后小声提点过:天子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

    李世民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三十上下,绛州龙门人,将门余裔,家贫,应募——履历短短数行,他自己念了一遍,忽然抬眼。

    “朕这一趟,辽东城破了,白岩降了,十五万援军溃了,可安市未下,朕未见辽东之功。”他缓缓道,“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

    薛礼猛地抬头。内侍提点的话全忘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乡音浓重的回答:“臣——臣万死,不敢当。”李世民笑了起来,命赐马二匹、绢四十匹。

    这些赏赐,班师之后都会一一落到这个龙门农家子的名籍上;而比马和绢更重的,是那句当众说出的话。

    帐中一时极静。随侍的宿将们——那些从太原起兵就跟着天子、鬓发已经斑白的老将们——同时抬起了眼睛。

    他们都是见过大阵仗的人:破薛仁杲,灭刘武周,虎牢关一战擒两王,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李道宗的箭创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尉迟敬德解甲居家已经多年,天子亲征,能随驾出塞的老将,一双手数得过来。

    这句话既是许诺,也是判词——判的是他们这一代人的黄昏。

    布衣薛礼伏地顿首。他听懂了这句话一半的意思:天子表彰的是他。他还没有听懂另一半——天子当着满帐宿将说出这句话,就是在告诉全军:你们的年纪,到了。

    第四节征辽余韵——白袍将的崛起

    还师之后,叙功授官的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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