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袍薛仁贵
,老兵教他们嚼干姜、紧束腰带,熬过风浪,才换得在甲板上站稳的资格。
舰队昼挂帆、夜悬灯,以岛链为驿,渡乌湖海,泊都里镇,转趋辽东半岛。
张亮此人在朝中资历极老,早年以告变起家,历御史、州刺史,官至刑部尚书,可论临阵,史官下笔毫不客气四个字:素无武略。
水军渡海峡,攻卑沙城——城在山巅,四面悬绝,水卒衔枚夜登,拂晓拔之;一路尚算顺遂;八月,兵至建安城下——营垒未立,士卒方负土运木,高丽守军忽然杀出,直薄中军。
军中无备,一时惶骇,人人胆寒,都眼睁睁望着主帅。
张亮坐在胡床上,直视着城下冲来的敌军,一言不发。
他不是镇定,是吓傻了。可四万将士不知道。他们只见大总管临敌不动,面色如常,都督有胆如此,我辈何惧——一时鼓噪死战,反而把出城的高丽兵硬生生杀退了。
此战之后,军中传说张公“临危气定”,传到长安,又是一段佳话。
史官把这一段原原本本记下,一个字没有多添:诸将请示方略,张亮犹踞胡床不能语;敌退,乃升帐理事,人莫知其怯。
水路如此,陆路的仗却是一场硬过一场。五月,李勣渡辽水,声势直指玄菟;太宗亲率大军继进,一路拔横山、下盖牟,兵锋所指,皆下。
真正的考验在辽东城——高丽西境第一重镇,城垣坚厚,守军死守。唐军围城,抛车列于四野,飞石重三百斤,一炮出去,城楼、雉堞应声而碎;撞车抵城,专毁其楼堞。
太宗在城下督战,见士卒负土填堑,人人肩上磨出血痕,他翻身下马,接过一个卒子肩上的土袋,亲自负着,一步一步走向堑边。
观战的数万将士,鸦雀无声,随后山呼海动。
旬日,辽东城破。大军入城之前,太宗先下了一道令:搜城中山馆,得隋人骸骨,具车牛载至辽水之滨,以太牢祭之,收瘗为冢。
这道令下来的时候,军中许多老卒哭了。
二十多年前,隋大业年间,天子三征辽东,发卒百万,粮械山积,终至师老于坚城之下,九军尽陷,生还者十无二三——辽东道上,白骨暴露至今。
今日围城唐军之中,不知多少人的父兄、父祖,就埋在这座城下。当年隋家的兵,今日唐家的兵,隔着一代人,在同一个地方,一边收骨,一边攻城。
祭礼那天,辽水呜咽,读祝的博士声音发颤,读到“魂归故里”四字,满营缟素般的肃静。
其后白岩城请降。攻白岩时,突厥降将、右武卫大将军李思摩亲冒矢石,中弩伏鞍——太宗驰至阵前,俯身亲为吮出创口毒血。
左右谏至尊不可轻身,太宗不听:“思摩为国中弩,朕为将军吮血,何嫌之有。”军中闻之,感奋争奋。
六月,大军进围安市。
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安市城主姓氏,唐军至终没有弄清——此人勇而善守,识得战法,唐军每一次进攻的意图,都被他先一步看破。
强攻月余不克,江夏王李道宗献策:筑土山,居高临城。
于是唐军昼夜不息,运土筑山,六十日不停,土山一寸寸长高,终于高过城墙数丈,山顶离城头的女墙,只隔数丈,山顶上建起的敌楼,俯瞰城中街巷,历历可数。
九月初,变故陡生。连日霖雨,土山根基浸软,一夜之间,整面山坡崩塌——崩塌的土方反而压坏了安市城墙的西南角,城开了一道缺。
这本是破城的天赐之机,可唐军前军果毅傅伏爱此时离营,守备松弛,城中数百名高丽锐士从缺口反杀而出,一举夺占了土山,随即掘堑守之,反客为主。
等唐军反应过来再攻,土山已成了敌人的堡垒。傅伏爱军法处斩。道宗请罪,徒跣入帐;太宗责之,终赦——可六十日昼夜之功,一朝资敌,此恨无处发。
到这时,两件比坚城更冷的东西,缠上了大军。
一是粮。辽东道远,粮秣仰给海路转输,秋一起,海上风浪连月不开,运船屡有倾覆;辽泽二百里泥沼,车牛陷没,民夫倒毙于道。
军粮一日日见底,火头军的粥一日稀过一日。
军中有算过账的书吏,私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被校尉看见,赶紧烧了:自莱州载米一斛,至军前所费,十余倍其直——辽东每一碗饭,都是拿十碗饭的价钱从海上买来的。
二是疫。夏秋之交,营中痢疫蔓延,病卒先失力气,再失意识,一个营一个营地瘦下去。
军中医官设了病营,艾灸、汤药、隔离三法并施,可雨季的营帐湿气入骨,药石常常赶不上病程。
什长每晚对着名籍,把一个个名字用墨勾去——勾掉的,有的是战殁,更多的,是病亡。
有个龙门来的同乡,头天夜里还跟薛礼分一张饼,说打下安市,回家给儿子打一副银锁;次日清晨,人就凉了。薛礼把那半张饼吃完,替他收了遗物,一路背进关内。
而安市城中也不好过:围城百日,城中夜夜有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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