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袍薛仁贵
—此刻,这件白袍就穿在他身上,外面罩着半旧的皮甲,闷在四千步骑的行军队伍里,随着北山的坡道一路向上。
山顶处,天子亲军的鼓角伏在草间,旌旗卷起,万军衔枚。
薛礼随前部伏在山脊东侧,从这里望下去,高延寿的大营尽收眼底:营帐、鹿角、辎重车环列成城,巡骑往来如梭。
六月末的一个午后,云层低得压着山头,闷雷在远处滚动。
决战前夜,太宗先遣使者持书信到高延寿营中,措辞谦抑:大唐此来,为问权臣之罪,非与尔国为敌——延寿得书,只道唐军怯战,约束渐懈;次日又遣使者送去礼物:猪、酒、彩缯。
延寿笑纳,遣散斥候,移营渐进,一步一步,走进唐军张开的三面口袋。是日,李勣一军当其前,长孙无忌的万一千精兵已悄悄穿过山北狭谷,断了他的归路。
忽听得北山之巅鼓角齐鸣,卷起的旌旗一面面竖起,赤色的大纛在风中猎猎展开——高丽军阵霎时大乱,前军回头,后军动摇,十五万人像被人从腰上推了一把。
就在这一把推出的一道缝隙里,唐军阵中冲出了一点白。
薛礼大吼一声,声音撕开了雨后的湿闷。他自恃骁勇,早按捺了一路,此刻拍马挺戟,直透敌阵——白袍在赤黑色的军潮里翻卷,像浪头上一星逆着走的白沫。
高丽阵中一员裨将挺枪来迎,两马错镫之间,薛礼反手一戟,那将连人带枪被挑落马下;他借势再进,腰间双弓,左手如轮,近者戟挑,远者箭落,所过之处,高丽兵像被犁开的土,向两边翻倒辟易。
一人,一骑,一戟,身后唐军前锋顺着这道白撕开的口子蜂拥而入,喊杀声掀翻了整片山谷。
史官后来给这一战只留下寥寥数语:万军之中,有白袍者大呼而前,所向披靡,大军乘之,贼众奔溃。
战斗从午后杀到日暮,烟尘蔽天,尸骸塞川;入夜,高延寿、高惠真收残兵依山自固,唐军四面围之如铁桶,断其汲道。
数日后,营中粮水俱尽,两人率余众三万六千八百人解甲请降,获马五万匹、牛五万头、铁甲万领——泉盖苏文能调来的最后一支大军,就此没了。
降卒之中,靺鞨兵三千三百人被简出坑杀:靺鞨助虐,每战必先登陷阵,太宗恨之最深;余众分隶诸营。
此令一下,薛礼在降俘的队伍旁走过,看着那些跪伏一地的靺鞨人被驱向坑边,没有说话——他后来一生不曾提过这一天;史官也只有一行:坑靺鞨三千三百人。
天子之怒与仁君之恕,有时在同一场战争里,只隔三日。捷音报至御前时,李世民正在山亭观战,他望着山下渐渐平息的烟尘,忽然问左右:
“方才阵前那个白衣的,是谁?”
左右疾驰下山去问。有认得的,报上来四个字:龙门薛礼。
太宗遥遥望着那一点白,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当时无人在意、后来载入国史的话——“朕不喜得辽东,喜得骁雄。”
第二节征辽之艰——跨海与坚城
要把安市城下这十六个字讲完,得把话头扯回三年前,扯到鸭绿江东岸平壤城里那场血案。
高句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性暴烈,多机变,自领国中兵马。
贞观十六年冬,他与诸大臣议事不合,竟在王城摆下鸿门宴,伏兵尽杀与会大臣百余人,随后直入宫中,弑其王高建武于坐,碎其尸,弃于沟中,不加收殓。
事毕,立王弟之子高藏为主,自为莫离支——高句丽官号,犹唐人的兵部尚书兼中书令,国中政刑赏罚,不经其手,一概不行。
此人身材魁伟,须髯戟张,每次出入,佩五刀随行,左右卫士昂首而过,无一人敢仰视。上下慑伏,国人侧目。
高丽本是汉家故土置郡之地,辽东故郡县也——这一点,长安的君臣没有一天忘过:隋炀帝三征而不克,丧师百万;武德年间天下未定,无暇东顾;如今贞观十五年,四夷宾服,天可汗之名西达葱岭,唯独鸭绿江东这一姓之国,还欠着两朝天子一笔账。
账,总有人要来算。
高句丽本是大唐册命的属国,年贡方物,岁遣使节。可自盖苏文当国,路与百济连和,数道出兵攻新罗,新罗城池接连失陷,遣使入唐,乞师求救。
太宗先遣使持节谕高丽罢兵,使者到平壤,盖苏文不受诏。玺书再至,回书倨慢。贞观十八年,朝议遂决:天子亲征。
诏下之日,两路大军同时开府。
一路走陆,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出柳城,趋辽东;一路跨海,以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岭、峡劲卒四万三千,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直趋平壤。
两军合势,水陆并进。
莱州海口,五百战舰连樯出海,帆影蔽日。
水师的日子,与陆路是两个世界:江淮水卒操舟如履平地,北方募兵却把胆汁都吐在了渤海湾里——出海头三日,舱中呕吐之声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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