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袍薛仁贵
下来了:薛仁贵授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寻转右领军中郎将,仍北门长上。
北门长上四个字,分量极重——宿卫玄武门,屯于宫城北门,天子近卫。从绛州龙门的一个田舍郎,到立在天子寝殿外值宿的将军,薛仁贵用了不到两年。
柳氏已随军眷安置到长安,夫妻在城西赁了半进宅子;她缝的那件白袍,早已被辽东的泥浆、血渍磨得不成样子,他没有丢,浆洗干净,叠好,压在箱底。
军中调防,他打过仗的东西大多散给了同伍的兄弟,唯独这件袍子,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有同僚问他何苦,他笑笑:“家里带来的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念想两个字他说得轻,可每次出征收拾行装,第一个放进去的,总是它。
玄武门下,他每日按剑而立。
这道门,二十几年前出过一桩天下皆知的旧事:武德九年夏天,也是在这道门里,一位青年军官一箭射出,射落了半个王朝的储位,射出了贞观。
如今那位青年军官已是鬓有霜色的天子,而守门的换成了他这个辽东来的布衣。史笔不载薛仁贵对此想过什么。
只知道他当值极谨,昼夜不解甲,军中同僚送他一个绰号:薛白袍。
征辽的余波,在朝野间荡了很多年。
贞观二十年、二十一年,偏师岁岁出海:牛进达渡海拔石城,李勣拔数城而还,舟师焚其积聚,掠其户丁。
高丽经不起这样一年一刀的割法——盖苏文残厉,赋敛无度,国人思乱;唐家则遣将造舰,蜀中伐木,海道粮台一路铺到登莱。
造舰的差事压在剑南诸州,山民斫巨木、曳出峡,丁夫役死者岁以千计,朝中有人上疏请罢,太宗减船酬庸,事乃稍苏——帝国的每一柄快刀,刀柄上都缠着民夫的草绳。
灭高丽的方略,早在安市城下就已经写定,只等一个合适的年岁、一支合适的军队。
贞观二十三年夏,太宗崩于翠微宫含风殿。他到底没能看见平壤开城。
弥留之际,榻前军国事一一交代,有没有提到辽东两个字,史书无载——史官的沉默,有时比文字更深。
薛仁贵继续守他的玄武门。他记性极好,宫城诸门的籍牌、更漏、口令,过目不忘;当值的禁军都说,薛将军的眼睛像两口井,夜里也照得见人。
显庆年间一个夏夜,山洪暴发,大水半夜冲犯玄武门,守门的卫士各自逃散看水,独薛仁贵冒死登门框大呼警跸,宫中得以惊起避水。事后高宗派人问他:何得不避危殆?
他答:宿卫之臣,警跸是职,水火不避。高宗感叹:赖得卿呼,朕方免沦溺,始知有忠臣也。这一夜之后,北门的灯,换了更亮的一盏。
而后,是这个军号真正扬名的时候。
龙朔年间,九姓铁勒拥众十余万,凭天山抗拒唐军,遣骁骑数十人阵前挑战,辱骂叫阵,箭书及于唐军辕门。
唐军阵中一骑越出,白袍,长弓,连珠三箭——三名挑战的骁骑应弦坠马,余众失魂,下马罗拜请降;数十万帐的九姓,一战而溃,唐军不烦斗而收其众。
时军中歌谣骤起,传唱至今: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那一战之后,军中都传,薛将军每逢恶战,仍肯披白袍临阵——安市那一袍白,成了他一生的字号,也成了敌阵的丧钟;西域诸蕃市集上说起唐将,头一个名字不是哪位国公,而是“薛白袍”,说此人箭出如神,白衣现处,必有大军。
至于安市城下那口气,他自己讨了回来。乾封年间,李勣总诸军再征高丽,薛仁贵为前军,一路破城,兵锋直抵平壤;高丽王出降,泉氏族灭,分隶诸州。
辽东平定的露布驰入长安那日,距贞观十九年安市城下的那场秋雨,整整二十三年。当年太宗在辽水西岸望不见的功业,由他亲手了结。
——后来的事,也有荣有辱:天山之后数年,大非川一败,他一度褫官为民,白袍收进箱底;再起用时须发已白,云州一战,突厥人在阵前望见唐军旗帜,惊问来将为谁,唐军答曰薛仁贵,突厥人下马罗拜,不敢战而退。
荣辱起落之间,那件白袍跟了他一生。
而这一切,在贞观十九年秋天的班师路上,还没有任何人看见。
“朕旧将皆老,思得新进骁勇者将之,无如卿者。”
此时没有人想到,二十年后,这个名字会让整个西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