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西征与和亲
突厥、契苾之众数万,以讨高昌。
十四年夏,大军自碛口而度,热风如焚,行于流沙之上,昼伏夜进,人衔枚,马束口,一路星驰。
军至柳谷,行军司马入帐急报:斥候探得,麴文泰已于数日前发病身死,其子麴智盛嗣立,国人正预备发丧,葬期已近。
诸将眼睛都亮了——发丧之日,举国哀临,城门不备,正好掩袭,一战可定。
侯君集摇头。
“天子以高昌骄慢无礼,使吾等衔命讨之。”他说得很慢,“今若伐人于丧葬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
于是唐军不掩不袭,明旗鼓、整部伍,鼓行而进。至田地城下,先遣使谕降:“若能悔过,当束手面缚,待以不死。”城中自恃碛远,闭门不应。
侯君集令军士背土填平壕堑,撞车跟着推进,攻了十二日,城破,俘获男女七千余口。大军径直开到高昌都城之下,麴智盛闭城固守。
这一场攻城战,把大唐的军械之利展示给了整个西域看。
君集命士卒先以土囊填堑,土与城齐;又架十丈楼车,居高俯瞰,城中行人往来,历历可数,连守将在哪一段城墙上打盹都看得一清二楚;抛车并发,飞石如雨,所当之处,堞墙屋宇无不靡碎。
城中人白日不敢行走,夜不得安枕,守卒抱着兵器靠在城根下,一合眼就是唐军的石雨。而先前麴文泰与西突厥有约在先——唐兵若来,必出兵相救。
可屯于可汗浮图城的西突厥援军,听说唐军已度碛,一夜之间拔营遁去,浮图城守将势孤,举城而降。
麴智盛盼星星一样盼来的援兵,没了。他登城望了一夜,天明时分,城门开处,这位高昌新王反绑双手,捧玺而出,面缚请罪。
唐军入城,府库、图籍封存如数,宫人不惊,市不易肆——数日后,高昌百姓发现,除了城头换了旗,日子竟与从前无异。
高昌二十二城,八千户,东西八百里,就此平定。侯君集刻石记功,碑立在交河岸边,然后整军班师。
太宗诏以高昌故地为西州,更置庭州于可汗浮图城故地,置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城,留兵镇守——大唐的军旗,第一次插到了碛西的天山之下。
西域诸国闻风震骇,朝献相继于道,康国、石国的使团重新打点行装。
第二年春天,康那延的驼队又出现在西市。碛路复通,驼铃从伊吾一路响到金光门,胡商们学会了用生硬的唐音说三个字:“天可汗。”
康那延站在波斯邸门口,望着东来的商队排成长龙,对身边的牙人说:“记着,路通了,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把它打通了。”
长安受贺的钟声里,还藏着一段无人喝彩的余音。侯君集灭国而还,私下取了高昌府库中的金宝珍玩;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将士知主帅如此,争相盗取,竟不可禁。
大军还京,事泄,有司按问,侯君集下狱。中书侍郎岑文本上疏固谏,以为将帅出万死立大功,虽贪冒难恕,然功大过小,不宜加辱功臣。太宗纳之,释而不罪。
侯君集出狱那日,没有谢恩。
他自谓有大功于国,反遭囚辱,从此怏怏不平;后来图形凌烟阁,位列功臣,也难消他胸中那口气——这口气憋在心里,多年之后,还要在东宫深处发酵成另一种东西。
而这一年冬天,长安来了两拨远客。
一拨自火州来,献上高昌的舆图户籍;另一拨从雪山南麓来,带着黄金五千两——为首的吐蕃大论,眉目深峻,鬓角结着细辫,通名禄东赞。
第三节吐蕃求婚——六难婚使
要讲禄东赞,得先把目光移到长安西南数千里外的雅隆河谷去。
那是一段唐人知之甚少的历史。二十多年前,河谷里的旧贵族毒杀了赞普朗日论赞,他十三岁的儿子弃宗弄赞仓促践祚。
这个少年即位之初,内有叛党逼宫,外有羊同、苏毗环伺,人人以为雅隆王统到此为止。
可他硬是靠着一批旧臣豪酋,次第勘定叛乱,收苏毗,破羊同,把散落如碎星的诸部收拢成一个大蕃;而后迁都逻些,在红山之上筑起宫室,俯瞰整片高原。
论武功,他拓地之广,吐蕃开国所未有;论文治,他遣吞弥桑布扎等十六人赴天竺学书,归而创制吐蕃文字,又设大论、囊论分职授官,戍边、料兵、贡赋各有其制。
这样一个人物,注定不肯久居人下。唐人依其自称,叫他松赞干布——深沉刚烈的赞普。
贞观八年,赞普闻突厥、吐谷浑皆尚唐公主,遣使入贡,奉表求婚。太宗遣冯德遐持节抚慰,礼意甚厚,而婚议未许。
蕃使归国,讳言请婚被拒,回去不好交差,便诬奏道:“天子遇我甚厚,几得公主矣,会吐谷浑王入朝相离间,遂罢。”
赞普大怒。他先发兵击吐谷浑,破之,取其畜产而还;又收党项、白兰诸羌之地,兵锋直指松州。
贞观十二年八月,他率众二十万入寇松州,屯于州境,宣言于唐:“公主不至,我且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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