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长孙皇后
城北面的渭水平原。平原的尽头,是九嵕山。九嵕山上,正在修昭陵——皇后的陵墓。营山为陵,依山而建,不起高封。这是皇后生前的意思——薄葬。墓室里也遵她的意思:不藏金玉,不纳珍玩——汉代王侯以玉衣裹身殓葬的那一套,本朝早已不用。她躺进去的地方,只有瓦器木器,干干净净。
楼修好了,世民天天去。
每天下朝之后,他走上楼,站在最高一层,往北望。秋天的天高,看得远。九嵕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隐约约。他知道那座山里头,正在给皇后修墓室。他看不见墓室,可他看得见那座山。
他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有时候风大,内侍劝他下去,他不走。有时候下雨,他打一把伞,还是站在那里。宫人们在楼下看着,不敢劝,也不敢上去。他们只看见皇帝的背影,站在楼顶上,一动不动。
朝堂上没有人敢提这件事。谁提?皇后刚崩,皇帝思念亡妻,修了一座楼望陵——你劝他别望?你什么意思?你是不让皇帝伤心,还是觉得皇帝矫情?
可有人敢提。
魏征。
魏征上了一道表。表上没有直说“陛下不可修楼望陵”。他写的是前朝旧事——汉文帝时有人上书说望陵非帝王之礼,文帝拆了楼。然后写道:“陛下思念皇后,是人伦之情。可望陵日日登临,荒废朝政,非皇后本意。皇后在时,常劝陛下勤于政事。如今陛下日日登楼,政事积压——皇后若知,必不安。”
世民看完这道表,坐了很久。他知道魏征说的是对的。皇后最不愿意的,就是他因为她耽误国事。她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一下,然后说:“陛下,下楼吧。该批奏折了。”
世民把魏征叫来。他说:“你说的对——皇后若在,不会让朕这样。”
他下了一道旨:拆楼。
楼拆了。从修好到拆除,不到半年。拆的那天,世民没有去看。他坐在太极殿里批奏折。奏折是房玄龄送来的,关于并省州县的后续处置。他一笔一笔地批着,批到一半,笔停了。
他忽然想起皇后最后清醒的时候,跟他说的话。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六件事。他答应了。他记住了。可皇后走了之后,做起来,比他以为的难。
没有人在旁边了。
从前他在朝堂上发了火,回来皇后给他讲一个齐景公的故事。如今他发了火,回来面对的是空殿。从前他犹豫不决,皇后看出来了,不直说,只是在灯下看他一眼。如今他犹豫了,灯下没有人看他。
他后来对长孙无忌说过一句话。无忌来问安的时候,世民说:“你妹妹走了,朕才发现——朕身边少了一面镜子。”
无忌跪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
世民说:“魏征是一面镜子,照朕做错了什么。你妹妹也是一面镜子,照朕想错了什么。魏征的镜子看得见,照得疼。你妹妹的镜子看不见,照得暖。看得见的镜子,朕知道它在那里。看不见的镜子,朕以为它一直会在——碎了才知道。”
无忌没有说话。
世民又说:“你妹妹临走时,让朕取她衣带间一物。朕还没取。”
无忌抬头看了世民一眼。世民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悲伤,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间屋子里,屋子里什么都在,唯独少了一个人。东西还在,可人走了,屋子就空了。
尾声
皇后崩后第三天,世民来到立政殿。
殿里的陈设没有动。榻上的被褥还铺着,案上的书还摊开着,笔还搁在笔架上。宫人跪了一地,不敢动这些东西。她们知道皇帝还会来。
世民走进来,在殿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榻边,弯下腰,从皇后的衣带上,取下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一块素布裹着,缝了几针。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纸——不,是一叠装订成册的手抄本。纸已经微微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行书,是最规矩的楷书。每一笔都收住了笔锋,每一画都不多不少。他认得这个字——是皇后的字。
他翻到第一页的首页。上面写着三个字——
《女则》。
他接着往下翻。一页,两页,三页。一卷,两卷,三卷。
他翻了三十卷。
三十卷。每一卷都整整齐齐,字字工整,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涂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白天她要管后宫、管太子、管妃嫔、管宫人。她只有夜里。灯下。一盏灯,一支笔,一沓纸。一夜一夜地写。
她写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他从没问过。她也从没提过。他甚至不知道她在写这个东西。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妾在写一本书”。她只是夜夜在灯下坐着,他以为她在读经、在抄经、在打发时间。
原来她在写这个。
三十卷《女则》。采择历代后妃的善行与恶行,分门别类,加以评注。不是教条,是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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