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长孙皇后
这件事不能拖。”
世民来了。他走进立政殿,看见皇后坐在榻上,脸上没有好颜色。他还没开口,皇后先说了。
“陛下,大赦天下的事,妾不许。”
世民愣了一下。他本来就没打算答应——大赦天下,释放囚犯,于国法有损,于朝局不利,他不会因为皇后的病就这么做。可他没想到皇后自己先来拦。
皇后说:“死生有命,非人力所移。若为善有福,妾平生未尝为恶;若行善无效,祈福何益?大赦天下乃国之重典,岂可因妾一人之身,乱国家法度?”
世民说:“太子是一片孝心。”
皇后摇头:“孝心是好,可不能用天下人的安危来尽孝。牢里的囚犯,有该放的,有不该放的。一道旨意全放了,放出去的再犯怎么办?大赦是国之大典,不是给一个人祈福的工具。”
世民听完,点了点头。他说:“朕没有答应。你放心。”
皇后松了口气。她靠回榻上,闭了一会儿眼。过了一阵,她睁开眼,说:“陛下,妾还有几句话,趁妾还说得动,跟陛下说。”
世民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说:“第一条,妾走后,薄葬。不起高陵,不费国帑。依山为陵,够了。”
世民没有说话。
她接着说:“第二条,勿以外戚辅政。无忌不可处权要。妾在时,无忌听妾的。妾不在了,陛下要替妾管住他。不是管他这个人,是管住他的位置。让他离权力中心远一点。不是为了防他,是为了护他。”
世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这话的分量。
“第三条——”皇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
六件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每一件,都是对着帝王说的。不是对着丈夫说的——对着帝王说的。
世民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瘦得只剩骨头,可眼睛还是亮的。他忽然觉得,她像一盏灯——灯芯已经短了,灯油已经浅了,可火苗还在,稳稳地燃着。
他说:“朕记住了。”
皇后笑了一下。她的笑很浅,嘴唇动了动。
她又说了最后一件事:“妾衣带间有一物。妾走后,请陛下取来。”
世民问:“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像是累了。
世民坐在那里,没有走。他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她睡着。
后来世民跟房玄龄说过一段话。他说:“皇后病了两年。两年里,她从来没说过一句‘我不想死’。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陛下你该怎么办’。朕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在养病,是在交代后事。唯独没说她自己。”
贞观十年六月,皇后的病更重了。太医已经不报希望了。世民天天来立政殿,有时候待一整天。朝臣的奏报送到立政殿来批。皇后劝他回殿处理国事,他不走。
她最后清醒的时候,是六月里一个大晴的日子。
那天她睁开眼,看见世民坐在榻边。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浮上来的、淡淡的笑。她说:“陛下,妾有一事相求。”
世民说:“你说。”
她说:“妾走后,那一物,陛下务必取来一看。”
世民点头。
她又说:“无忌的事,陛下答应了妾的。”
世民又点头。
她最后看了世民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说不清楚。有不舍,有牵挂,有放心不下。可也有一种——满足。她嫁给他二十三年了。从十三岁到三十六岁。她跟他走过了隋末的乱、武德的险、贞观的盛。她看着他从一个爱骑马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坐在御座上批奏折的帝王。她觉得够了。
二十三年。够了。
她闭上眼。
灯火跳了一下。
立政殿里,一片安静。
第四节文德之葬——九嵕山昭陵
贞观十年六月己卯,长孙皇后崩于立政殿。
年三十六。
世民在殿里坐了很久。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宫人跪了一地,不敢出声。过了不知多久,他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泪。可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的内侍赶紧扶住他。
“陛下——”
他摆了摆手。他走到殿门口,站住。外面是六月的天,日头正毒。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谥文德。”
文德——这两个字,是给皇后的盖棺定论。文,是经天纬地之才;德,是厚泽济民之行。这两个字给一个皇后,是极高的评价。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觉得过。
丧礼是按规矩办的。可规矩之外,世民做了一件逾矩的事。
他在宫里修了一座高楼。
楼不高,三层。修在太极宫的后苑里。站在楼上,可以望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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