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利州武氏与李君羡蒙冤


黎明和黄昏出现。白天看见金星,是异常天象。太史局的人不敢不报,写了一道奏疏呈上去。世民看了,问太史令:“什么意思?”

    太史令说:“太白昼见,主有变。”

    世民说:“什么变?”

    太史令不敢答。他推算了一阵,说了一句含糊的话:“臣不敢妄言。星象显示……有女主之兆。”

    世民没听进去。他当时忙着别的事——突厥、旱灾、吏治——一颗星星的事,排在后面。

    可民间的说法比奏疏跑得快。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一句话,六个字:“女主武王有天下。”

    这六个字传了一年多。从洛阳传到长安,从长安传到各州。酒肆里、茶坊里、市集上,有人说一句,旁边有人接一句。说着说着就变了味——有人说是一个姓武的女人要做皇帝,有人说是一个叫“武王”的人要夺天下,有人说大唐三代之后就要换姓了。

    朝堂上有人听到了。有人上了一道密奏,把民间谶语原原本本写了一遍,呈了上去。

    世民看了。

    这一次他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他信谶语。他早年说过,谶语是末世之兆,太平盛世不该有谶语。可“女主武王”四个字,扎在他心里。不是扎一下——是扎进去之后,拔不出来。

    他问太史令李淳风。李淳风是太史局里最精通星历的人。世民把他单独召到内殿,屏退左右,问:“你跟我说实话。‘女主武王’——到底什么意思?”

    李淳风推算了一阵。他推算的时间不短——世民在殿里等了有一刻钟。李淳风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陛下,臣据象推算,其兆已成。其人——已在陛下宫中。”

    世民的手紧了一下。

    “谁?”

    李淳风摇头:“臣不知道。臣只能看到征兆,看不到脸。”

    世民问:“能不能找出来?”

    李淳风说:“臣不敢妄言。只是——征兆显示,此人不逾三十年,当王天下。若陛下要找,恐怕……”

    他没说下去。

    世民沉默了很久。他说:“朕要是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杀了呢?”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天之所命,人不可违。陛下若杀错人,不但无益,恐怕——反生祸端。”

    世民没说话。他挥了挥手,让李淳风退下了。

    李淳风走后,世民在殿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许多事。他想起武德九年——玄武门那天早上,他亲手射杀了建成。他想起贞观元年——他坐在御座上,底下站着的人有一半不服他。他想起这些年——魏征的直谏,房玄龄的勤勉,杜如晦的早逝。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皇帝。他确实是个好皇帝。

    可“女主武王”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最好的年月里。

    他不是怕。他是恼。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兄弟,灭过突厥,他不怕一个女人。可他恼的是——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就不能防。不能防,就不能安。

    他想过把宫里所有姓武的女子都赶出去。可他想了想,宫里姓武的女子,有几十个。有些是嫔妃,有些是宫女。总不能全赶走——赶了,天下人会怎么说他?说他怕一个女人?他丢不起这个脸。

    他又想,“武”不一定是姓。也许是官职——左右武卫、武卫大将军。也许是地名——武安、武陟、武牢。也许是名字里带个“武”字的人。范围太大了。大到没有头绪。

    从那天起,世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

    他留意谁姓武。他留意谁的官职里带“武”字。他留意谁的名字、籍贯、封号跟“武”沾边。他不跟人说为什么——只是偶尔在朝会上多看某人一眼,或者在奏报上多停一瞬。

    可帝王的心思瞒不住人。他身边的人感觉到了。有人开始惴惴不安——尤其是姓武的人,或者官职里带“武”字的人。

    左武卫将军李君羡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知道帝王在看他。他只知道,这一年里,他升不了官了。以前年年有点调动的,今年什么消息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回家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就接着当差。

    他不知道,帝王已经把他的名字和“女主武王”那六个字放在一起看了好几遍了。

    第四节李君羡之死——小名“五娘”的将军

    贞观二十二年,三月。

    世民在宫里设了一场宴,请的是武官。

    这场宴没有特别的名义。说是慰劳武将,犒赏一年辛苦。可来的人不多——十几个,都是中上层武将。李君羡在座。他是左武卫将军,管玄武门宿卫。说白了,就是替帝王看大门的。

    李君羡是洺州武安人。早年跟着世民打仗,不算一流名将,但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他打过宋金刚,打过窦建德,打过突厥。不算大功,但没有过错。他为人憨直,不善言辞,打仗的时候往前冲,不打仗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当值。

    酒过三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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