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魏征进谏
体早就亏了。到了这一年春天,终于倒下了。先是不能上朝,后来不能下床。太医去了几回,回来的时候都是摇头。
世民得信,去过几回魏府。他进了魏征的卧房,看见魏征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魏征看见他来,要起身行礼。世民按住他:“躺着。”
他在床边坐下,看了看魏征的脸色。黄了,灰了,眼窝深深陷下去。半年前在朝堂上还能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如今连坐起来都费劲了。
世民说:“你有什么放不下的,跟朕说。”
魏征说:“臣放不下的,不是臣的家事。臣的房子,够住。臣的儿子,有陛下照看,臣放心。臣放不下的,是陛下。”
世民说:“朕有什么放不下的?”
魏征说:“陛下还记得臣上的那道《十思疏》吗?”
世民说:“记得。朕抄了一份,搁在案头。”
魏征说:“臣那道疏里写的十思,陛下做了几条?”
世民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答。说做了,怕是没全做到。说没做,又辜负了魏征这十几年的苦心。
魏征看着他,说:“陛下不必答。臣自己心里有数。有些条,陛下做到了。有些条,陛下做了一半。有些条,陛下还没开头。”
世民说:“朕——”
魏征摆了摆手,说:“陛下不必说。臣不是来听陛下认错的。臣是说给陛下听——记着。臣在的时候,有人提醒。臣不在了,没人提醒了。陛下得自己提醒自己。”
世民点了点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魏征的精力不济了,说话断断续续。世民站起来,说:“你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魏征说:“陛下不必再来了。臣——”他咳了一阵,“臣等不了多久了。”
世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说不清。
后来的日子,世民又去过几次。每次去,魏征都比上回瘦一圈。太医说,药石已经没用了,只能拖日子。
有一回,世民去的时候,魏征正靠在枕上看一卷书。世民问看什么。魏征说是《汉书》。世民说:“你还看书?”魏征说:“看不了几行了。趁还看得见,多看几页。”他翻了一页,指着书上的一段说:“晁错说,‘国之安危,在于所信’。信对了人,国安;信错了人,国危。陛下信臣十七年,臣没让陛下信错。臣走了以后,陛下信谁,臣管不了了。可有一句话,臣得说在前头——别信说好话的。说好话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世民没有接话。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世民下了一道旨:遣中使临问魏征病情,赐药、赐食,相望于道。这是给了魏征一个临终的体面——不是所有臣子都有这待遇。
可撑也没用。到了正月末尾,魏征走了。
世民辍朝五日。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
出殡那天,世民登上苑西楼,望着送葬的队伍从朱雀大街上过去。百官执绋,百姓沿路站着。没有人哭天抢地,可人很多,很安静。
魏征这辈子,没有战功,没有谋略,没有权势。他只有一张嘴和一支笔。嘴是用来说不好听的话的,笔是用来写不好看的话的。十七年,说了二百余件事,写了数万言。没有一件事是好听的,没有一句话是好看的。可每件事都扎在皇帝身上,每句话都印在朝堂上。
下葬后不久,世民在朝堂上对群臣说了一番话。
那天,他没议政事。他站在御座前面,看着底下的臣子们。房玄龄站在班首。离他不远,往常魏征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如今空着。从魏征病重告假之后,那个位置就空了。如今,是真的空了。
他说:“朕有三面镜子。”
殿上安静了。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铜镜,是照脸的。每天早上,朕对镜子把衣冠整一整,免得穿戴不整,失了天子之仪。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古镜,是照历史的。前朝兴了为什么兴,灭了为什么灭。看了,就知道什么路走得,什么路走不得。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人镜,是照自己的。有人在你面前,不夸你,不奉承你,你做对了他说你做对了,你做错了他说你做错了。他的脸就是一面镜子——你往里看,看到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他说完这三句,停了停。
然后他说:“魏征没,朕亡一镜矣。”
魏征没了。朕少了一面镜子。
殿上没有人说话。房玄龄低下了头。
世民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他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个位置上没有人了。可十七年里,那个位置上站过一个人,每次朝会,都把天子照得清清楚楚——脸上的好和不好,心里的对和不对,他都看得见,都说得出。如今那个位置空了。空了的位置,还是一面镜子——照的不是人,是缺。照的是帝王身边,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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