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魏征进谏


没有这样一个人了。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太极殿里有一面隋宫的铜镜。那面镜子照过四朝的人。他那时候问自己:“朕与隋炀帝,差在哪里?”后来他知道,差在一面镜子——隋炀帝身边没有一面说真话的镜子,他身边有。

    铜镜照衣冠,古镜照兴替,人镜照得失。三面镜子,缺了最难补的那一面——人镜。

    铜镜碎了,可以再铸。古镜蒙了尘,可以再擦。人镜碎了,上哪儿再找一个十七年不说好话、只说真话的人?

    尾声

    那是在魏征薨前的最后一日。

    世民又去了魏府。

    卧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了,光昏昏的。榻上的被褥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是魏征的老规矩,一辈子不肯将就。魏征躺在榻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他看见世民来,眼珠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世民在床边坐下。他握住魏征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一块石头。十七年前,这只手写过的疏,摞起来有半人高。如今这只手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世民俯下身去,耳朵凑到魏征嘴边。

    魏征的嘴唇动了动。身边的人也都俯下身来,可听不清。

    世民自己听清了。

    魏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愿陛下,善始善终。”

    六个字。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世民握着那只手,坐在那里,没有动。灯芯跳了一下,灭了。屋里暗了。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暮色,落在榻上,落在魏征的脸上。那张脸安静下来了——十七年来,这张脸上从来没有过安静。它要么在皱眉,要么在瞪眼,要么在开口说不好听的话。如今它安静了,像一个终于放下了笔的人。

    世民在心里说了一句:你走了,朕的耳朵空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世民跨出门槛。外头天色将暮,长安城的暮鼓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沉得很。

    他站了一阵,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对身后的内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善始善终。朕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