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死囚归狱


更冷了。差役们缩在棚子里打盹,书吏趴在案上,睡着了。火把灭了半数,广场上只剩几团昏黄的光。

    名簿摊在案上,三百八十三个手印,红红的,像三百八十三颗钉子。

    还差七个。

    房玄龄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第四节史笔之议——贞观之治的成色

    消息传进宫的时候,世民正在看书。

    他看的是《汉书》。看到汉文帝废肉刑那一段,内侍来报:“陛下,三百九十人,尽至。无一人逃匿。”

    世民的手停在书页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阵,他把书合上了,轻轻地放在案上。

    “房玄龄呢?”

    “回陛下,房仆射在刑部衙门,站了一天一夜。”

    世民沉默了。然后他说:“传朕的旨——皆赦之。”

    三百九十人,全部赦免。

    旨意传出去,长安城轰动了。百姓们奔走相告,有人说圣人之德,有人说天威所感,有人说这是贞观之治的成色。酒肆里、茶坊里、坊墙根下,到处有人在说这件事。说的人说得起劲,听的人听得入神。三百九十个死囚,没有一个逃。这事谁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它就是发生了。

    有个老书生在东市的茶坊里,听完别人说这件事,搁下茶碗,摇头晃脑地吟了一句:“天子纵囚归,三百九十人,秋来无一遁,千古信为尊。”旁人听了叫好,可也有人不以为然,说:“老先生,这不过是帝王手段罢了。”老书生瞪眼:“手段?你倒是使一个手段试试,看三百九十个死囚给不给你面子!”

    市井间的议论,终究是市井间的。可在朝堂上,这件事的分量,重得多。

    后世修史的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资治通鉴》上写:“上亲录系囚,见应死者,闵之,纵使归家,期以来年秋末就死。九月,所纵天下死囚三百九十人,无人督帅,皆如期自诣朝堂。上皆赦之。”

    五十一个字,记完了一桩千古未有的事。

    可五十一个字,够吗?

    后来有人论过这件事。

    有人觉得,这是圣人之政。帝王以信待人,囚徒以信回报。信是看不见的,可三百九十条命回来,就是信的分量。天下的法是硬的,可法底下,还有一层东西,叫人心。法管得住手,管不住心。贞观六年放囚,是帝王在法之外,伸手去够了一够人心。够着了,就是奇迹。

    也有人觉得,这事不能当常例。死囚不是信字管得住的——三百九十个都回来了,那是碰巧。若再来一回,放出去的未必都能回来。帝王不能拿法去赌人心。法是天下之法,不是帝王赌注。一旦赌输了,法纪崩坏,比不放还糟。后人有一篇论,叫《纵囚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上下交相贼”,帝王用信去赌,囚徒用归来换赦免,彼此算计,算不得德政。这篇论的作者,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不管是赞的还是骂的,都得承认一件事——贞观六年到七年,这三百九十个囚徒,是真的回来了。一个都没少。这不是史书的修辞,是史书的事实。

    事实就在那里。

    世民赦免他们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他只说了一句:“他们信了朕,朕也信了他们。信到底了。”

    有人说,贞观之治的成色,不在制度有多完善,不在疆域有多辽阔,不在国库有多充盈——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皇帝,敢把三百九十条人命放出去,等着他们自己走回来。这份底气,不是每个皇帝都有的。

    可这份底气从哪儿来?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贞观元年开始,一道一道的诏书、一件一件的案子、一个一个的人,攒出来的。并省州县、减省刑罚、五复奏、慎刑恤狱——每一件都是砖,一块一块垒起来,垒到贞观六年,才有了这个底气。百姓信朝廷,不是因为朝廷说了什么,是因为朝廷做了什么。做了六年,才有这个信。

    三百九十个人走回来的那条路,不是贞观六年走出来的,是从贞观元年开始走,走了六年,才走到那个刑部衙门口的。

    所以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年的事。它是一个时代的事。

    那个时代,叫贞观。

    尾声

    房玄龄在刑部衙门口站了一夜。

    从天黑站到天亮。差役们劝了他几回,他不走。大理寺卿也劝了,他不走。他说:“我要替戴胄,看着他们回来。”

    天亮的时候,最后那七个人从街口走出来了。

    为首的,是李阿九。

    他比去年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拄着一根棍子,一步一步走到台阶前。身后跟着其余六个——有一个是瘸腿的,拄着拐;有一个是瞎了一只眼的,蒙着黑布。他们走得不齐,可都走到了。

    李阿九在台阶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房玄龄。

    房玄龄站在台阶上,一夜没睡,脸色发青,眼眶下挂着黑影。可他的身子是直的,像一根铁柱。

    李阿九慢慢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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