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房谋杜断


   三个法子,列得清清楚楚。利弊得失,一桩一桩,写在另一张纸上。

    世民点头,问王珪。王珪是侍中,管门下省,职责是封驳——皇帝的诏令、宰相的决议,他看了不行,可以驳回。他素来谨慎,凡事先想坏处。他说:“房公的谋略是好。可打仗不是画图。三路出兵,要多少粮、多少马、多少兵?国库充裕么?百姓的丁役服够了么?这一仗打下来,关中要抽多少壮丁?抽走了壮丁,地谁种?”

    魏征接话,说得更直:“三年前渭水之盟,陛下亲口说‘三年之内,必雪此耻’。如今三年将到,陛下要打,是践诺。可践诺归践诺,百姓的担子不能不顾。隋炀帝征辽东,就是把百姓的担子压断了,才亡了国。陛下以史为鉴,这账得算清楚。”

    世民脸色不好看。魏征的话,有道理,可他不爱听。他忍了忍,没发作,转头看杜如晦。

    杜如晦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听三个人说了半天,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世民看过来,他放下茶杯,开口只说了三句:

    “打。不打,三年之约就是空话。打不起大的,就打小的——李靖三千精骑,够了。突厥内部已经裂了,颉利和突利可汗不和,薛延陀的夷男也在闹。这时候打,不是硬碰硬,是趁他病,要他命。”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四个人都静了。房玄龄先反应过来:“如晦说的是。三路合围太大了,改成一路奇袭——李靖善于奔袭,给他精骑,从马邑出阴山,直捣颉利牙帐。其余各路做疑兵,牵制即可。”

    王珪想了想:“这样的话,兵少了,粮也少了,百姓的担子轻。臣没有异议。”

    魏征还是不放心:“只怕李靖一去不回。孤军深入,兵法大忌。”

    杜如晦道:“李靖不是那种人。”

    他顿了顿,又说:“孤军深入,是要赌。可赌注不在李靖一人身上——突厥的内部已经散了。颉利暴虐,众叛亲离,薛延陀的夷男已经反了,突利可汗降了我朝,颉利的右臂断了。他现在不是三年前渭水桥上的那个颉利了。他病了,比我还病。这时候三千精骑,不是去打铁墙,是去推一推快要倒的墙。”

    戴胄在旁边记着,停了笔,抬头看了杜如晦一眼。他素来只认律法,不认人情,可杜如晦这一番话,讲的是敌情,不是意气。他低下头,继续记。

    世民站起来,在堂里走了两步。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可他还是问了一句:“如晦,此事,能决么?”

    杜如晦说:“能决。”

    世民一拍案:“就照这个办。房玄龄拟诏,王珪过门下省,魏征——你盯着粮草。戴胄那边,军法的事,一并归你管。”

    四个人领旨。散了议,房玄龄和杜如晦并肩走出政事堂。廊下起了风,吹得袍角猎猎。

    戴胄追出来,手里抱着记事的簿子。他问房玄龄:“房公,今日所议,要不要发实录?”

    房玄龄想了想:“发。三省各一份。这是国政,不是密谈。”

    戴胄应了,转身去办。贞观朝的规矩——军国大事,三省共议、共知、共记。不是皇帝一个人拍脑袋,不是宰相关起门来说了算。房玄龄拟诏,王珪封驳,杜如晦决策,魏征监粮,戴胄记档——各司其职,互相制衡。一件大事,过了五道手,才算定了。

    这套规矩,是“房谋杜断”背后真正的根。谋的是法子,断的是方向,可定下来之后,要走规程,要过门槛,要经得起翻账。这才是贞观朝和隋朝不一样的地方——隋炀帝打仗,一个人说了算,说打就打。贞观打仗,五个人议,三省记,走了三天的规程才下诏。快不了,可也错不了。

    房玄龄低声说:“如晦,今日这一断,值千金。”

    杜如晦笑了一下:“你那三路合围,也不是白想的。我只是把你的路子拣出来,简化了。”

    房玄龄一怔:“我当时列了几个法子?”

    杜如晦道:“你每次都列三个法子。你自己忘了,我记得。”

    两个人相视而笑。身后,政事堂的灯还亮着,照着案上那张摊开的舆图——图上,阴山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圈。

    第四节失臂之痛——太宗哭杜如晦

    贞观四年三月,杜如晦薨了。

    他走的那天,长安落了一场春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可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从早上阴到傍晚。

    消息传进宫的时候,世民正在看奏报。内侍不敢直说,支吾了半天。世民抬了抬眼:“说。”内侍跪下:“杜仆射,薨了。”

    世民手里的奏报掉在地上。他愣了一阵,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着。窗外的天还是阴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

    他下了一道旨:废朝三日。追赠司空,改封莱国公,谥曰“成”。

    废朝三日——意思是不上朝、不见臣子、不议政事。满朝都知道,陛下在举哀。有老臣私下说,自有贞观以来,大臣薨逝,废朝三日的,杜如晦是头一个。

    房玄龄去杜府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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