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房谋杜断
。他站在灵前,看了杜如晦的遗容很久。杜如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病容已经收了,反而显得安静。房玄龄没有哭——他这个人,不在人前哭。他站了一阵,行礼,转身走了。
出了杜府,走到巷口,他忽然站住了。随从问他:“房公,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的日子,世民偶尔在朝堂上,还会习惯性地往右首看一眼。右边第一个位子,空着。房玄龄坐在左边,左边有他,右边没人了。
世民有时议着政事,忽然问一句:“如晦要是在,这事他会怎么断?”满堂文武,没人敢答。
有一次议到并省州县的后续——有几个州的刺史奏请恢复被裁的县,说百姓不方便。房玄龄列了三个法子,列得清清楚楚。世民看了,想了一阵,说:“如晦要是在,他会怎么断?”
房玄龄沉默了。他知道杜如晦会怎么断——简,快,利落。可杜如晦不在了。他低声说:“陛下,臣以为,用第二个法子——保留裁并,另设巡检官,解决百姓不便。”
世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可房玄龄看得出来,陛下还是在想杜如晦。那个空位子,像一面镜子——陛下每次往右看一眼,就照见一回缺了的东西。
后来有人说,杜如晦在的时候,政事堂的处置快一倍——房玄龄拟的案,杜如晦扫一眼就定了。杜如晦不在了,房玄龄拟的案,要送到各部去核,送到门下省去驳,来回几趟,才定得下来。不是房玄龄变慢了,是那条“断”的胳膊没了。一个人又谋又断,谋的时候不敢断,断的时候怕谋不周全——两条胳膊变成了一条,左支右绌,从早忙到晚,还是忙不完。
可房玄龄不叫苦。他只是案上的灯,比从前亮得更晚了。
有一日——隔了多少日子,没人记了——时值夏日,地方上进贡了瓜来。内侍切了,瓤红似火,汁水顺着刀口淌,装在盘里端进内殿。
世民接过来,咬了一口。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瓜,又看了看案上剩下的一半,忽然问内侍:“杜如晦在的时候,朕赐过他瓜。你们还记得么?”
内侍想了想:“记得。那年也是夏天,陛下赐了杜仆射一块瓜。杜仆射谢了恩,当场吃了。”
世民不说话了。他把手里咬了一口的瓜,放回盘中。然后推开盘子,站起来,走到殿角,面朝墙站着。
内侍们吓了一跳,不敢出声。
过了一阵,他们听见陛下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是第二下。再后来就没有声音了——陛下背对着他们,肩头微微地抖。
殿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蝉鸣。内侍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抬眼。
过了很久,世民转过身来。眼睛红着,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说:“拿下去。朕不吃了。”
他坐回案前,拿起了下一本奏报。奏报是房玄龄拟的——字迹工整,一如既往。世民看了两行,忽然想起,从前房玄龄的奏报上,时常有杜如晦的批注,三五字,写在边角上。如今那些边角,是空的。
他放下奏报,又拿起来。来回两三回,才定下心看。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弘文馆,褚遂良抄的那部《尚书》定本。世民翻到《尧典》那句“克明俊德”,问过颜师古:这四个字怎么讲。颜师古说了一长串,他没听明白。后来杜如晦在旁边,插了一句:“陛下,这四个字就一个意思——把事办明白,把人用明白。”他一听就懂了。
如今没人插那一句话了。
窗外,蝉还在叫。
尾声
杜如晦走之前的那个夜里,房玄龄赶到了。
杜如晦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他躺在榻上,眼睛半睁着,看见房玄龄,嘴唇动了动。
房玄龄坐到榻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一块石头。杜如晦的嘴唇又动了几动。房玄龄俯身去听。
“房公……天下事……托付给你了。”
声音轻得像灯芯最后那一跳。
房玄龄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点了点头。
杜如晦看了他一眼,像是放心了。眼睛慢慢合上了。
灯灭了。
房玄龄在榻边坐了很久。久到天亮了,杜府的人来请他,他才站起来。
他走出杜府的时候,长安城的晨鼓刚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干净的,一丝云也没有,蓝得像刚洗过。
他整了整衣冠,转身,往政事堂的方向走。今天还有四十七件纸等着他。
他没想到,这一诺,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的纸,十八年的灯,十八年的案子、奏报、舆图、丁口、赋税、律令——一个人扛。从前是两个人分的活,后来全压在他身上。他在政事堂里坐了十八年,案上的纸换了一茬又一茬,属官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没换。他批过的文书,堆起来能埋了一个人。他说过的话,记起来能写一本书。可他不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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