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房谋杜断


头看杜如晦一眼。杜如晦往往不用看完,扫两行,就开口了。

    有一回,房玄龄把一份各州报上来的丁口簿子递给他——说是有七个州的数字对不上前一年的。杜如晦接过来,翻了三页,指着第三页上的一个数:“这个数,抄错了。去年是三千二,今年写成三万二。多了一个字。”房玄龄拿过来一看,果然。属官们核了半天没看出来的错,杜如晦翻了三页就找出来了。

    那年秋天,杜如晦的病重了。

    先是不能上朝。后来不能起身。太医说他是早年从军落下的病根,伤了肺。世民知道他身体不好,派御医去看,一天一趟,赐的药材珍馔,流水似的往杜府送。可杜如晦的病,不见好。

    世民有一次散了朝,带着两个内侍,亲自去了杜府。

    杜如晦躺在榻上,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看见陛下来了,挣扎着要起身行礼。世民按住他:“躺着,不必动。”他在榻边坐了一阵,问了病情,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杜如晦谢了恩,又补了一句:“臣无能,拖累了陛下。”

    世民说:“你养病。朝堂的事,有房玄龄。”

    杜如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的分量——房玄龄谋得周全,可没有他来断,有些事就悬着。可这些话,不必说了。说了也没用。他只是点了点头。

    世民坐了一阵,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杜如晦还躺在那里,眼睛望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杜府出来,世民上了马,在坊门口坐了一阵没走。内侍问他:“陛下,回宫?”世民说:“回。”

    可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杜府的门。门上挂的素帷,在秋风里飘了一下。

    杜如晦病重之后,房玄龄每天处理完公务,去杜府探望。他把政事堂里拿不准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杜如晦听。杜如晦闭着眼听,听到要紧处,睁开眼,说一句:“这个,照前年的例办。”或者:“这个,不行,换一个法子。”

    有一回,房玄龄说了一件棘手的:并省州县之后,有几个被裁的县官,不肯交印,说朝廷不给说法。房玄龄列了三个法子——一是遣人催办,二是行文当地州府强收,三是由御史台派人查办。杜如晦闭着眼想了一阵,说:“用第二个。第一个太慢,第三个太重。行文州府,限期交印,逾期以抗旨论。给个期限,他们自己就交了。”

    房玄龄记下了,第二天照办。果然,限期一到,印都交了。

    房玄龄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第二天带回政事堂,照着办。旁人不知道,还以为房玄龄处理得又快又准,是本事大。只有房玄龄自己知道——那些“又快又准”的决断,有一半是杜如晦躺在病榻上替他做的。

    有一回,他带了一壶新茶。杜如晦闻见茶香,笑了一下,说:“好茶。可惜喝不动了。”

    又说:“房公,咱们从前在秦王府,灯下论天下事,何等痛快。如今灯还在,我这盏,怕是要灭了。”

    房玄龄心里一酸,没有接话。他替杜如晦掖了掖被角,坐了一阵,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杜如晦忽然叫住了他:“房公。”

    房玄龄回头。

    杜如晦说:“三路合围的那个事——陛下要打突厥。你回去拟表的时候,把粮草那一条,单独拎出来。魏征盯着粮草是对的,可他不懂军需,你得替他把数核一遍。突厥的马快,咱们的粮道长。粮道一断,李靖就是孤军。这一条,我在朝上没来得及说。”

    房玄龄怔了怔。他记得那天的议论,杜如晦只说了三句话就定了案。可这一条——粮道的事——他确实没提。杜如晦在病榻上,想的还是这些。

    “我记下了。”房玄龄说。

    杜如晦闭上了眼,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终于可以歇了。

    走出杜府大门,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一颗星都没有,阴得严严实实。

    第三节四相共议——“如晦在,此事可决”

    贞观二年底,朝堂上有一件大事,议而不决。

    突厥颉利可汗,自渭水之盟后虽然退了兵,可三年之期将到,颉利根本不守约。他一面养兵,一面侵扰边境——朔州、代州、忻州,都有突厥游骑出没。边报一封接一封地往长安送。世民忍了两年,忍到贞观二年底,下了决心:要打。

    可怎么打,朝堂上吵翻了。

    一日,世民在政事堂召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议事。戴胄列席,管记录。四个人,四个心思。

    房玄龄先开口。他不慌不忙,把一卷舆图摊在案上,说:“臣以为,打突厥,当分三路。中路出马邑,正面迎敌;左路出云中,截其退路;右路联络突厥内部的薛延陀夷男,从背后搅乱。三路合围,颉利可擒。”

    他一边说,一边在舆图上指。山川、关隘、驿道,他如数家珍——这些都是从前在秦王府灯下看熟了的。说到最后,他补了一句:“此为上策。若不行,还有中策——只出中路,正面逼和。下策——不出兵,增防边境,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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