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房谋杜断


办的。他带着属官们,把各州户口、田亩、税收一笔一笔地核,核完了列单子,哪些并、哪些撤、哪些留,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改了三个月,改出一本新的州县名册。

    名册送进内殿那天,世民翻了翻,说:“从前朕看地图,满眼都是州名,密密麻麻。如今一看,清爽了。”

    房玄龄说:“州县少了,官也少了。官少了,俸禄就省了。省下来的钱,够修几个县的渠堰。”

    世民点头。他又想起前些日子在弘文馆对着舆图圈了“洛阳”二字,便问:“你说,洛阳那边,各州并省之后,能省多少官?”

    房玄龄算了算,报了个数。世民没有再问。他从名册上抬起头,看了房玄龄一眼——这个人的脸,比去年老了一截。眼角的纹深了,鬓角也白了几根。

    “你瘦了。”世民说。

    房玄龄道:“臣不瘦。是陛下看得仔细了。”

    世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房玄龄这个人——夸他两句,他不安;说他累,他不认。这种人,只有拿活去压他,他扛着,扛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从那以后,“并省州县”四个字,就成了贞观初年的一桩德政。后世说起来,都记在房玄龄名下。可房玄龄自己知道,这册子上的每一笔,是他和属官们一盏灯一盏灯熬出来的。

    他有一回在政事堂里熬到三更,属官们都走了,堂里只剩他一个。灯花又结了,他拿簪子挑了挑,灯亮了一些。他看着灯下的影子——只有一个人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墙上。

    从前在秦王府,灯下是两个人的影子。杜如晦坐在对面,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墙上交叉,像两棵树的枝杈搭在一起。如今墙上只剩一个人的影。他看了一阵,低下头,继续写。

    第二节杜断——早逝的断臣

    杜如晦比房玄龄小六岁,断事却比谁都老。

    贞观二年,杜如晦在兵部尚书的任上。兵部事多,可他从不拖。呈上来的件,他看完提笔就批,不批的当场退回,告诉你哪儿不行、回去怎么改。兵部的属官们怕他——不是怕他发火,是怕他那双眼睛。一件文书递上去,他扫一眼,哪里有漏洞,哪里前后矛盾,一眼就看出来。

    有一回,一个兵部郎中拟了道调兵文书,把“左屯卫”写成了“右屯卫”。杜如晦看了一眼,把文书扔回去:“右屯卫在陇右,左屯卫在关中。你要把兵从关中调到陇右去?”

    郎中脸上没了颜色。

    杜如晦又说:“调兵文书,一字之差,到了前线就是两个方向。你写错了,驿卒骑马跑十天到陇右,发现兵在关中。十天的草料,十天的口粮,你赔?”

    郎中跪下来认错。杜如晦没再追,摆了摆手:“起来。改了就是。下回再错,自己摘了乌纱去兵部领罚。”郎中爬起来,抱着文书跑出去了。

    属官们私下说,杜尚书骂人不带脏字,可比骂人还疼。可也都说,他骂得对。兵部的文书,错一个字就是人命。他骂你一回,你记一辈子。

    杜如晦和房玄龄共事久了,两人之间磨出了一套规矩。凡是房玄龄拿不准的事,他就说一句话:“此事非如晦不能决。”杜如晦来了,三言两语定了。定完了,房玄龄再按杜如晦的意思,拟成文书,走规程。

    这套规矩,是从秦王府里磨出来的。那年月,房玄龄谋,杜如晦断,合在一起叫“房谋杜断”。可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里头的门道,只有两个人自己明白。

    武德年间,秦王府的幕僚被东宫拆得七零八落,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度被逐出秦府,不许私谒秦王。后来世民密召二人回府,两人穿着道袍潜入,在灯下定下了玄武门那盘棋。那夜,房玄龄列了上中下三策,条条周全,条条有理。世民看了,犹豫不决。杜如晦只说了四个字:“用上策。”世民问为何。杜如晦说:“中策缓,下策险,只有上策是绝路——不给自己留后路,才走得成。”一锤定音。

    从那以后,世民就知道:房玄龄的脑子是磨盘,什么都能碾碎了磨细了;杜如晦的脑子是刀,一落就是两截。两样东西搁在一起,天下的事就都有了着落。

    房玄龄的“谋”,是慢功夫。一件事来了,他翻来覆去想,想出三五个法子。每个法子的利弊得失,他列得清清楚楚。可法子多了,反而难选——这个也行,那个也有道理,哪个最好,他吃不准。

    杜如晦的“断”,是快刀。他不从头想,只看房玄龄列的那几个法子,扫一遍,问两个问题,然后说一句:“用第三个。”

    为什么是第三个?他说得也简单,三五句话,切中要害。房玄龄听了,往往一拍大腿:“正是此理。”

    贞观三年,杜如晦拜了尚书右仆射,和房玄龄一个左一个右,并居相位。那年他身体已经不太好——脸色灰败,时常咳嗽。入冬后咳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在政事堂坐着,咳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房玄龄劝他回去歇着,他摇头:“事没完,歇不着。”

    他的座位在房玄龄右边,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案。房玄龄处理文书,处理到一个难决的,搁下笔,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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