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弘文定文脉


做过什么,好有个样子,也好有个戒惧。若只记体面的,那史书就不是镜子,是粉盒了。”

    殿里静下来。

    房玄龄悄悄看了褚遂良一眼,替他捏一把汗。

    世民却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轻轻地放下了。他把稿子还给房玄龄,说:

    “直书。朕做的事,朕认。改了,这面镜子就脏了——后世的人,照见的就是一个假皇帝,那朕这二十三年,就白活了。”

    房玄龄捧着稿子,退了出去。褚遂良站在原地,看见世民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窗外是宫墙,宫墙外是长安,长安之外,是一整个等着被记下来的天下。

    后来,国史写到那一页,用的是直笔。白纸黑字,不加掩饰。有人觉得新帝狠,连自己兄弟的事都肯写进史书;也有人私下说,一个肯让史官直书自己过失的皇帝,这个天下,大概是有救的。

    史馆里,魏征领着一班修史官,正埋头抄纂《隋书》的稿子。炀帝的本纪,材料最厚——起居注、朝报、杂史,堆了半屋子。修史官们一篇一篇地读,读得脊背发凉。

    最教人读不下去的,是那些数字。修运河,征发民夫百余万;三征高丽,调发兵力、粮饷,天下骚然。有个年轻的修史官读到一处,忽然搁了笔,说:“大业七年,山东、河南大水,漂没三十余州。次年,炀帝还是征发丁男,源源不断地送上前线。百姓家里的灶,冷了多少年,史书上只写着一个‘征’字。”魏征道:“史书不写灶冷,可后人读着这个‘征’字,要能想到灶冷。想得到,这本史书就修成了。”

    有人问魏征:“魏公,炀帝的这些事,都写进去?”

    魏征说:“写。一桩都不漏。”

    “那后世的人看了,会不会觉得,我们唐人也刻薄?”

    魏征放下笔,说:“修史不是骂人。是把前人的路走一遍,看哪儿是坑,哪儿是崖,标出来,让后人绕着走。炀帝的错,写出来,是给天下人看的镜子。镜子不会说话,可镜子面前,谁也不敢撒谎。”

    他顿了顿,又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说过一句话,老臣记着——‘朕与隋炀帝,差在哪里?’老臣想,差的不是聪明,不是勤快。炀帝也聪明,也勤快。差的是,炀帝面前没有镜子;陛下,给自己找了一面。”

    这话传出去,传到世民耳朵里。世民没有评魏征的话对不对,只让人给史馆添了几盏灯,又添了半年的纸墨。

    第四节文脉之灯——从武功到文治

    贞观二年的冬天,弘文馆的灯,比往年亮得早了。

    这天晚上,世民在馆里设了一场小宴。学士们到得齐:虞世南、褚亮、孔颖达、颜师古、姚思廉、欧阳询,一班文人,围着一炉炭火坐了。席上没有武将,只有酒、书,和灯。

    虞世南最老,头发白了大半,坐在离火最近的地方,手拢在袖子里,笑呵呵地看年轻人闹酒。欧阳询坐在他边上,两人不时交头接耳,说的是书上的字。

    炭火上煨着一壶酒,酒香混着墨香,在屋里慢慢地散。姚思廉在讲他修《梁书》的掌故,说到梁元帝江陵城破那年,不肯把书留给敌人,一把火烧了十四万卷。“书比人命还脆。人死了,还有儿孙;书烧了,就真没了。”他说着,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欧阳询听罢,接了一句:“书烧了可以再写,人心里那点敬书的念想烧了,就难再点着了。”他说着,蘸了酒,在案上写了一个“书”字,笔画遒劲,酒痕在木纹上洇开。虞世南凑过去看,说:“欧阳公这笔,越老越辣。”欧阳询笑道:“字跟人一样,活得久了,才有筋骨。”

    酒过三巡,世民有了兴致,命人取纸笔,说:“朕今日得了一首新诗,请诸公品评。”他提笔写了几句,是一首宫体诗,词藻绮丽,写的是晚霞春水一类。

    写罢,他把诗递给虞世南:“虞公,替朕赓和一首。”

    虞世南接了诗,看了半晌,没有动笔。

    世民问:“虞公嫌朕的诗不好?”

    虞世南放下诗笺,起身,拱手,慢慢地说:“圣作虽工,然体制非雅。臣不敢和。”

    席间一静。

    虞世南接着说:“陛下所好,天下必甚焉。宫体之诗,起于南朝,格调靡丽,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陛下今日作一首,明日长安城的少年郎就要学着作一百首。臣恐此诗一传,天下风靡,文风从此便软了。臣老了,胆子小,不敢奉诏。”

    这话说得重。满座学士都停了杯,看世民的脸色。

    世民看着虞世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笑了,笑得很爽朗: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朕试卿耳。”

    他命人取来绢帛五十匹,赐给虞世南:“虞公这一拒,值五十匹绢。朕写诗图个乐子,虞公替朕守的是天下的文章。这一条,比诗要紧。”

    虞世南谢恩,坐回去。褚亮悄悄地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消息传出去,秦王府的老兄弟们在宫外听说了。程知节咧着嘴笑:“陛下如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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