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萧然去找刘郎中，说要核一核今年的损耗账，先熟悉熟悉流程。

    刘郎中满口答应，让孙录事把今年的册子都搬了出来。萧然在案前坐了一上午，核了三十几笔，全是有来有往、单证齐全的干净账。他核一笔，在册子角上画个圈，画得又慢又稳。

    中午录事去吃饭，萧然放下笔，起身进了里间。

    三口樟木大柜，他挨个看过去。柜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铜锁，可锁鼻是旧的——常开常锁的锁鼻，会磨出油光。三口柜，最左边那口的锁鼻最亮，中间的次之，最右边那口几乎是崭新的。

    萧然蹲下来，看了看最右边那口柜的柜脚。柜脚上积着厚灰，可柜门缝里夹着一点纸角——像是有人关柜门时没关严，夹住了一页纸。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页纸。

    是半页账册残页，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只留着几行字的下半截：

    “……批文一纸，准耗银三千两……“

    “……改入'贡院耗'科目……“

    “……原册销去，另立新册，自壬申年起，损耗……“

    后面的字烧没了。

    萧然捏着那半页残纸，心跳得有点快。他把残纸折好收进袖中，又看了看那口柜——柜门锁着，他没有钥匙。但他记住了：最右边这口柜，锁鼻是新的，可柜里存的东西，跟“壬申年“有关。

    下午，萧然继续核账。核到申时，他忽然对孙录事说：

    “孙录事，我核损耗账，发现有几个数对不上，想翻翻旧册对对。药局往年的损耗册，存在哪儿？“

    孙录事愣了愣：“往年的册子，都归了档，存在里间那三口柜里。“

    “我能看看吗？“

    “这……“孙录事面露难色，“那三口柜的钥匙在刘郎中手里，小的没有。萧书办要查旧册，得跟刘郎中打招呼。“

    萧然点点头：“行，我去跟刘大人说。“

    他去找刘郎中，刘郎中正歪在榻上午睡刚醒，听了他的话，打了个哈欠：

    “查旧册？萧书办，损耗账嘛，今年的核核就是了。往年的账，早核过了，年年都是那些数，翻来翻去没意思。“

    “大人说的是。“萧然笑道，“我就是核今年账的时候，见有几笔'贡院耗'，想翻翻往年同科目的数，看是不是一贯这么记的。要是往年也这么记，我就放心了。“

    刘郎中眼皮跳了一下。他慢慢坐直身子，看着萧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萧书办年纪轻轻，做事倒是老成。行，老夫让人给你开柜——不过先说好，旧册子多，灰大，你别翻得满屋子都是。“

    “大人放心。“

    刘郎中叫来赵叔，吩咐开了里间中间那口柜的锁，又叮嘱了两句，便打发萧然进去。

    萧然进了里间，打开中间那口柜。柜里码着一摞摞旧册，按年份排着，最新的在面上，最旧的沉在底下。他顺着年份一本本翻下去，翻到壬申年那一摞时，手停了停。

    壬申年的损耗册，一共三本。他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

    册子很新。

    纸是新的，线是新的，墨色也是新的——可这是一本壬申年的旧册，纸页应该发黄发脆才对。萧然把册子举到光下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本“壬申年损耗册“，从装订到墨迹，都是近年才誊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三本壬申年损耗册都翻了一遍，又翻出癸酉、甲戌两年的损耗册对比。壬申年之前的册子，纸黄墨淡，边角起毛；壬申年之后，册子就变“新“了——不是存放的新，是誊抄的新。

    像是有人把壬申年那一年的账，整整齐齐地重新写了一遍，把原来的册子换走了。

    萧然把册子放回原位，锁好柜门，出来跟刘郎中道了谢。

    回到自己案前，他坐下，摊开今天核的那摞损耗账，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壬申年损耗册系近年重誊，原册下落不明。存疑。“

    写罢，他搁下笔，望着那行字出神。

    三十年前，魏宪在壬申年的账上批了“存疑。待查。魏“。三十年后，他翻开同一年的册子，发现整年的账都被人换成了新的。魏宪批过的那本原册，不在柜里——它要么被烧了，要么，还藏在某个地方。

    而昨晚孙录事送来的那张撕页，大概就是原册里掉出来的。

    毁账的人毁得干净，可总有漏网的纸角，从火里、从柜缝里，一点一点爬出来，爬到查账的人手里。

    萧然把那页残纸和昨晚的撕页放在一处，用镇纸压好。

    账会说话。哪怕烧了、换了、藏了，它也会借别人的手，把该说的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