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到任第七天，药局库房出了点小事：一箱存放多年的陈年药材，报损清库。

    清库那天，萧然跟着去看了。库房在药局后院，两间大屋，一进门的空气里浮着陈年的药尘。赵叔领人抬箱、过秤、登记，萧然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蹲在墙角整理药材的老人身上。

    老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手上青筋暴突，正把散落的药材一株一株归拢。他干活很慢，动作却极稳，像是做了几十年。

    “那位老丈，“萧然问赵叔，“也是药局的？“

    “老牛头。“赵叔头也不抬，“在药局守了快四十年库房了。人老了，手脚慢，可库房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萧然“哦“了一声，没再问。

    清完库，众人散去。萧然走在最后，经过库房门口时，见老牛头还蹲在墙角，手里拈着一根药材，对着光看。

    “老丈，“萧然蹲下来，“您看什么？“

    “看药。“老牛头声音沙哑，“这箱子说是陈年药材，可老朽瞧着，这茯苓不像三十年的陈货——倒像是三五年的新货，做了旧。“

    萧然心里一动：“您怎么看出是三五年不是三十年？“

    老牛头把茯苓递给他：“您闻。陈年茯苓，药味是沉下去的，得凑近了才闻得着；这茯苓药味浮在面上，一闻就冲鼻子，是新货。新货做旧，皮上涂了层陈灰，可药味骗不了人。“

    萧然接过茯苓闻了闻，果然如他所言。他把茯苓还回去，像是闲聊般问：“老丈在药局四十年了？那壬申年的事，您还记得吗？“

    老牛头的手，忽然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萧然，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您问壬申年……做什么？“

    “我核账，核到壬申年的损耗册，觉得不对。“萧然说，“那年的册子，像是后来重誊的。“

    老牛头沉默半晌，忽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您是……管核账的书办？“

    “是。姓萧，刚来七天。“

    “萧书办。“老牛头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个……您拿好。老朽在库房守了四十年，就想把这东西，交给一个敢核账的人。“

    萧然接过布包，觉得分量很轻。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把布包揣进怀里：“老丈，您——“

    “您别问老朽怎么来的。“老牛头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壬申年那场大火，烧了东库半屋子账。老朽那年刚进药局当学徒，半夜听见动静，爬起来看——火是从账房里起的。等火灭了，管账的孙书办就不见了。第二天，司里说是孙书办失职纵火，畏罪跑了。可老朽知道，孙书办那个人，胆子比芝麻还小，他不敢放火。“

    萧然的心提起来：“那火是谁放的？“

    “老朽不知道。“老牛头摇头，“老朽只知道，大火之后，壬申年的旧册就都换了新的。老朽年轻时留了个心眼，趁乱从火堆里抢出几页纸，想着将来万一有人问起，也好有个凭据。可这一等，就是三十年——没人问过。“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光：“您，是第一个问壬申年的人。“

    萧然握着那个小布包，胸口发烫。

    他没有再问下去。库房外传来赵叔的喊声，老牛头站起身，又变回那个迟钝的老库吏，佝偻着背，慢慢走回墙角。

    萧然回到账房，关上门，打开那个布包。

    布包里是几页烧残的册页，边角焦黑，字迹却还辨得清。他一页页看过去，越看越心惊——这几页，是壬申年损耗账的原册残页，上面记着几笔大额报损：某月，报“贡院耗“回灵丹一千七百粒；某月，报“炼制废丹“三百粒；某月，报“库房霉变“药材一批，折银若干。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朱红的“准“字。

    最后一页残页上，留着一行墨批，字迹端正清瘦，和昨晚那张撕页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此册损耗，三笔合一，恰合两千之数。一千七百入贡院之耗，三百入废丹之耗——贡院何曾耗丹如许？废丹又缘何恰足三百？两耗相扣，所余者，皆成药局暗销之丹。此账不核，灵考之弊难除。魏宪，壬申年四月。“

    萧然把那页残纸读了三遍，轻轻放下。

    魏宪在壬申年四月，已经把药局的损耗账核到了底：所谓“贡院耗“和“废丹耗“，一明一暗，恰好凑成两千粒回灵丹的缺口——多报的损耗，就是流进黑市变成包过丹的那批货。他核清了这笔账，然后，他死了。

    如今这笔账的残页，在守了四十年库房的老牛头手里，交到了萧然手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魏宪不是一个人死在牢里的。他核过的那本账，被一个胆小如鼠的孙书办从火里抢出来几页，藏了三十年；被一个不敢出声的老学徒，贴身揣了三十年。他们不敢核，可他们也舍不得烧。

    他们把账留着，留给敢核的人。

    萧然把残页仔细收好，和先前那张撕页放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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