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到任第五天，刘郎中在药局后院的醉仙楼摆了一桌，给他接风。

    赴宴的除了刘郎中，还有药局的司库姓赵、采买姓钱、录事姓孙。加上萧然，正好五个人，一壶酒，八碟菜，场面不大，人情却做得足。

    刘郎中举杯：“萧书办初来，老夫先敬一杯。往后药局的账，还要多劳书办费心。“

    萧然起身接了酒：“大人客气。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还要各位多指点。“

    司库赵叔笑道：“萧书办是个爽快人。咱们药局虽说是个小衙门，可在太府司底下，油水是实打实的——萧书办往后就知道了。“

    萧然笑着应和，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下了。油水实打实。一个核账书办，在药局能有什么油水？除非这账，本身就有油。

    酒过三巡，刘郎中似乎喝得高兴了，拍着萧然的肩膀，语重心长：

    “萧书办，老夫年长你几岁，托大说句心里话。你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灵考，往后前程远大，犯不着在药局这种小地方蹉跎。老夫的意思是——药局的账，你看着核，核得差不多就得了。该报的损耗报了，该销的账销了，上头满意，下头也松快。你要是较真，一是一二是二，反而招人恨。“

    萧然放下酒杯，一脸诚恳：“大人这话，我记在心里了。实不相瞒，我头一回当差，心里也打鼓，就怕核账核得太死，得罪了人还不知道。“

    刘郎中眼睛一亮，笑容更深：“萧书办明白人！来，老夫再敬你一杯。“

    又喝了几巡。萧然借着酒意，话头渐渐松了，跟赵叔聊药材行情，跟钱叔聊采买门道，跟孙录事聊损耗册子的记法。聊着聊着，他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我前两天翻损耗册，见上面批'准'字的笔迹，跟刘大人您的笔迹不一样。那是哪位大人的手笔？“

    席上一静。

    刘郎中脸上的笑淡了淡，很快又圆回来：“那是太府司的印签，预批的。药局报损耗，五十两以上要司里点头，司里事多，就预先批了。萧书办要是不放心，改日老夫带你去司里，认认那位批字的大人。“

    “那敢情好。“萧然笑着举杯，“我敬大人。“

    宴罢已是掌灯时分。萧然回到药局账房，酒意上头，他坐在案前，却没有醉。

    他想起席间那片刻的安静。他问“哪位大人“的时候，赵叔低头夹菜，钱叔端杯喝酒，孙录事筷子悬在半空——四个人，谁也没接话。

    刘郎中圆得漂亮，可圆得太快了。像是这句话，他们早就排演过。

    他正想着，账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萧然抬眼，看见孙录事探进半个身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萧书办，您没睡呢？“

    “还没。孙录事有事？“

    孙录事溜进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他案上，又缩回手：“这个……是白天整理旧档的时候，从一本旧册子里掉出来的。我看着不像药局的账，想着您是管核账的，兴许认得，就给您送来。“

    他说完，不等萧然答话，转身就溜了。

    萧然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页泛黄，边角卷着，像是从哪本册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是几行墨迹，字迹端正清瘦，写了一笔账：

    “壬申年三月，进上等回灵丹三千粒，折银三千六百两。其中两千粒，注明'供灵考之耗'，拨付贡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批注：

    “贡院一科至多耗丹三百，何来两千之耗？存疑。待查。魏。“

    萧然的手指，停在那行批注上。

    魏。这个字，和他报到那天在火盆灰烬里捡到的那个烧残的“魏“字，笔锋走势一模一样。

    他霍地站起来，把纸对着灯又看了一遍。壬申年——魏宪死的那年。上等回灵丹三千粒，拨付贡院两千粒做“耗“，批注说贡院一科顶多耗三百粒。多出来的那一千七百粒，去了哪儿？

    “供灵考之耗“。他忽然想起灵宝堂那些卖五十两一粒的包过丹，想起郑监试说的“药局每年拨给贡院的回灵丹五千粒，实际发出去三千粒“。两千粒的差额——原来三十年前，这笔账就有人在核了。魏宪在壬申年就发现了这条线，然后他死在了牢里。

    萧然把那张纸贴身收好，又想了想，从怀里摸出报到那天捡的残纸角，并在一起看。

    残纸角烧得只剩一角，是火盆里捡的；这张撕页完整，是旧档里掉出来的。一张是“毁“，一张是“藏“——三十年前有人在烧魏宪的账，也有人在替他藏账。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魏宪的残魂没有动静。可他握着诘文令，能感觉到令牌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朝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