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令救城


顾长庚纠正:“不是死人。是败局里那些没被救下来的人。”众人一静。

    最先被程峤打脱臼的黑甲兵忽然睁眼,盯住年轻楚玄微:“你救了他们,为什么没救我?”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像许多人叠在一起。程峤握槊的手一顿。那兵趁这一顿咬断舌根,黑棋粉从嘴里炸开。谢听雪隔着三步抬剑,寒气先封住黑粉外缘,顾长庚再用雷丝把它一缕缕烤散。

    年轻楚玄微从城楼下来时,天已经泛白。他踩着一地泥,亲自去看那些黑甲兵的脸。每看一张,临时城印都会轻轻震一下,像在提醒他这些人属于“没救到”的那一边。河官劝他别看了:“你救不了所有人。”楚玄微说:“我知道。”河官问:“真知道?”他没答。

    北闸最终只开到七寸。洪峰从城南削过去,断桥也保住半边。百姓在高地上生火煮粥,有人把第一碗递给年轻楚玄微。他没接,先指了指刚抬完尸的河工。送粥的妇人愣一下,转身把碗给河工,又重新舀了一碗回来:“这锅还有。”

    现世楚玄微看着那碗粥,忽然道:“我年轻时最怕别人给我送东西。”钱掌柜问:“怕欠人情?”“怕吃完就得办事。”“那你后来呢?”楚玄微苦笑:“后来发现,不吃也得办。”

    天亮归印时,年轻楚玄微真的把临时城印交回城守。交印那刻没有天劫,也没有掌声,甚至城守只是机械地签了一张收据。可那张收据被未来尸体一直留了几十年,边角磨得发毛。现世楚玄微接过幻影中的纸,看见背后有一句自己后来加的字:【能还第一次,就以为次次都还得掉。】

    黑甲兵尸影消散前,那个问“为什么没救我”的人留下一个名字:许四望。河官翻了半天旧册,真找到这个人。三年前洪城另一次小水患,他在上游巡堤失踪,尸体一直没找到。年轻楚玄微蹲在册子边,把许四望名字旁边原本的“失”改成“死”。

    程峤看着那一笔,闷声道:“被没救到的人拿刀回来问,也挺该。”姜小禾说:“该问,不该拿刀。”程峤点头:“那就问的时候别站我槊前。”

    谢听雪伤腿包好后没立刻起身。那个桥上被她救下的妇人抱孩子过来,孩子认得她剑鞘,伸手摸了一下霜纹。妇人吓得赶紧拉回手。谢听雪却把剑鞘稍微递过去一点:“别碰刃口。”孩子摸完,问她是不是不怕水。她说:“怕。”孩子明显不信。

    “怕也下去?”孩子问。谢听雪看了一眼仍在抬尸的河工:“有人在下面。”

    天亮交印后,北营将军问年轻楚玄微要不要把这次临时借令写成常例,以后洪灾直接由一人统调。年轻楚玄微当场拒绝:“这次我恰好在。下次可能有更懂水的人。”这句话被记录在案。很多年后,同一册页的下半部却出现了另一行墨:【临灾仍以弈天为先。】墨色更新。

    现世楚玄微伸手擦那行后字,擦不掉。他知道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往往不是某次突然变坏,而是后来有人把“偶尔成功”写成了“以后都该这样”。

    许四望的名字后来被刻进洪城水碑。碑上没写他是“败局兵”,只写巡堤失踪。年轻楚玄微站在碑前时,特意把“失踪”改成“殉堤”。河官问凭什么确定,他说:“我见过他回来问我。”河官听不懂,却还是照改。

    谢听雪临走时,那孩子又来摸了一次剑鞘。这次没有问怕不怕,只塞给她一颗泡过水的糖。糖纸皱得不成样,她没吃,收进袖里。后来膝伤疼起来时,她摸到那颗糖,手停了一下,继续走。

    陆临渊回头看年轻楚玄微把临时印交回去,突然明白这条败路最初真正危险的不是“借”,而是每一次归还都顺利得让人误以为自己永远知道何时该还。

    “所以第二次再有人来求我时,”尸体说,“我已经知道,借权真的能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