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1章藤椅会记得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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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黄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不是不饿。是它吃不下。饭盆里的米粥拌着肉末,是隔壁刘婶端来的,还热着,冒着细白的气。阿黄趴在藤椅边上,鼻尖动了动,又垂下去,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听很远很远的风。

    藤椅是老李留下的。竹蔑编的,椅背磨得油亮,扶手处被老李粗糙的手掌包了浆。这么多年了,藤椅还摆在南窗下,那个老位置。每天太阳斜进来的时候,光会先落在椅子上,把那些磨旧的纹路照成一条条发亮的小河。阿黄总在这时候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望着那光,一望就是半下午。

    屋里已经没有什么烟草味了。

    刚回来的那几个月,阿黄还能闻到。那是老李抽了一辈子的烟,不冲,带点苦香,藏在墙缝里、被子里、藤椅的每一条竹篾缝里。阿黄的鼻子灵,总能在空气里找到那点残味。可后来,风一天一天吹,雨一遍一遍下,那味道就散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收走了。

    阿黄拦不住。

    它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卧在藤椅边,像在守住最后一点什么。春天天暖了,它就挪到离门口近些的地方,把脑袋对着巷子口;夏天日头毒,它躲进藤椅下面,那里有片阴凉,老李活着的时候总说:“这狗聪明,知道哪儿凉快。”其实不是。阿黄只是觉得,那地方离老李近。椅子四条腿,像老李还在时一样,把它罩在下面。

    刘婶端来的那碗粥已经凉了。她叹了口气,把粥端走,换成一盆清水。阿黄没抬头,只尾巴尖轻轻点了一下,算是回应。刘婶蹲下来,摸了摸它脑袋:“阿黄啊,你这么熬着,老李在那边也不安心。”

    阿黄听不懂“那边”是哪里。它只知道,老李不在了。不在屋里,不在藤椅上,不在门口。他是在一个下午被一群人抬出去的。那时候天上正下着小雨,阿黄在窗户后面拼命叫,爪子把纱窗都挠破了。老李躺在白担架上,一张脸白得像旧棉布,眼睛闭着,没跟它说话。阿黄追出去,追过巷子,追到街口,看着那辆白色的车“呜哇呜哇”地开远,声音尖得像能把天划开。

    后来它就回来了。回到屋里,回到藤椅边。这屋里到处是老李的影子。墙上的旧照片还在,老李年轻时和那个麻花辫女人的合影,照片角上用铁夹子夹着。阿黄知道,老李生前总对着这张照片说话。他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跟风商量。阿黄趴在一边听,不懂,但安心。

    老李走后的第一个秋天,院子里那棵梧桐掉了很多叶子。阿黄每天出去,在树下转两圈,用嘴叼几片最黄的回来,放在藤椅下面。它也不咬,也不玩,就整整齐齐地码在椅子腿旁边。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刘婶见了,抹着泪说:“这狗是在给老李攒秋天呢。”

    阿黄确实是在攒。老李活着的时候,最见不得藤椅下堆落叶。他说椅子底下一堆烂叶子,看着不清爽。每到秋天,他拿把笤帚,弯着老腰,一下一下地把落叶扫出来。阿黄就蹲在门口看,有时也去帮忙,用前爪把叶子往外刨。老李见了就笑:“行,我们家阿黄也会扫院子了。”

    可现在,笤帚就立在墙角,再没人拿它。阿黄把叶子一片片叼进屋里,垫在藤椅下,像要把那些被风吹远的秋天都找回来。藤椅四腿之间,渐渐铺出一层厚厚的枯黄。夏天叶子不落了,阿黄就叼些槐花,叼些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纸片,往那下面塞。那地方慢慢成了一个窝,一个用四季的碎屑搭成的窝。

    阿黄自己从不睡进去。它只卧在旁边,把脑袋搭在藤椅边上。那是老李的椅子。它守了这么多年,没上去过。

    隔壁刘婶常来。她给阿黄送吃的,送水,有时也坐一会儿,说些话。阿黄听不懂太多,只知道这人的声音里没有老李。可她弯下腰的样子,有几次让阿黄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刘婶就愣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拿袖口擦眼睛。

    这年冬天特别冷。阿黄再没出去叼东西了。藤椅下的叶子已经干透了,发脆,一碰就碎。阿黄走路也慢,后腿不大使得上劲,从门口走到藤椅边,要歇两回。夜里冷风从窗缝灌进来,它把身子缩成一团,可还是抖。刘婶抱了条旧毯子来,要给它铺上,它不让,只是把脑袋往藤椅腿上一靠,轻轻喘气。

    刘婶蹲在它面前,眼泪啪嗒啪嗒掉:“阿黄,你还在等他吗?他不会回来了。你跟我去住吧,暖和。”

    阿黄没动。它看着刘婶,眼珠里映着昏黄的灯,像两粒被水浸过的黑石子。刘婶哭了很久,最后把毯子放下,走了。阿黄没睡到毯子上,它把毯子拱了拱,盖住了藤椅下的那些枯叶。像是怕那些叶子冻着。

    它自己的身子,在风里抖成了一片落叶。

    第二年春天,巷子口传来挖地的声音。有人要盖新楼,把路边的老梧桐刨了一半根。阿黄趴在门口,听着那轰隆声,忽然站起来,朝外走了几步。它已经很久没出过院子了。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它睁不开眼。它慢慢走到那棵剩下的老梧桐下,仰头看。树叶正绿,绿得像泼了漆。它低头,地上没有黄叶,只有些碎木屑和从树上掉下来的绒絮。它衔了一片刚落下的绿叶,走回屋,放进藤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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