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盲翁的调色盘



    林桐感到自己的双眼正在燃烧。那不是泪腺的刺激,而是视网膜正在被这些“色彩”强行“烙印”。她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绝望正在渗入她的瞳孔,那些白色的虚无正在钙化她的晶状体,那些红色的恐惧正在灼烧她的视神经。世界正在失去它的形状,变成一片由纯粹的、狂暴的“色彩”构成的混沌。

    她下意识地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想要遮住眼睛。但当她的手抬到一半时,她愣住了。

    她手背上的那个伤口,那个她亲手抓挠出来的、血肉模糊的创口,此刻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那个深红色的亮点,不再搏动。它变得僵硬,凝固,像一颗镶嵌在肉里的、红色的玻璃珠。而在那颗“玻璃珠”的周围,那些脓血和沙砾的混合物,正在自行蠕动、排列。它们没有变成盲翁琴声中的那种“纯粹”的色彩,而是变成了一片极其混乱的、肮脏的、灰黑色的糊状物。那里面混杂着黑红的血、灰白的脓液、黄色的沙粒、还有她指甲缝里的黑色污垢。这团糊状物,像一团正在发酵的、失败的油彩,丑陋,浑浊,毫无美感可言。

    她看着这团“作品”,又看看空气中那幅正在被疯狂涂抹的、壮丽而恐怖的“油画”。一种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羞耻感,再次淹没了她。她的模仿是失败的,她的创作是丑陋的,她的“痛苦”是廉价的。在盲翁那用生命和腐泥调和出的“协奏曲”面前,她手背上的这点“杰作”,连一个蹩脚的玩笑都算不上。

    “我……不行……”林桐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带着哭腔,“我调不出……那种颜色……”

    “当然不行。”袁茂峰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残酷,“你还在用‘眼’去看,用‘手’去画,用‘心’去想。而他……”他示意了一下那个正在疯狂演奏的盲翁,“他只用‘耳’去听,用‘骨’去感,用‘魂’去……吃。他吃的不是五谷杂粮,是这公园的‘气’,是湖底的‘怨’,是你这类人身上散发出的、甜美的‘恐惧’。他把这些‘食物’,在自己的肠胃里消化,在骨骼里沉淀,最后,通过这把二胡……吐出来。吐出来的,才是真正的‘色’。”

    仿佛是听到了袁茂峰的评价,盲翁猛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类似夜枭啼血的厉啸。随着这声厉啸,他的琴弓在琴弦上划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弧线。

    “嗤啦——!”

    一声仿佛绸缎被撕裂的巨响。

    随着这声巨响,琴弓上所有的“颜料”——那些黑色的腐泥、白色的骨粉、红色的血雾——全部脱离了弓毛的控制,像一股爆发的火山灰,冲天而起。它们在空中高速旋转,汇聚,最终,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视野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色块”。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颜色。它是黑色的绝望、白色的虚无、红色的恐惧、绿色的腐烂、灰色的死亡……所有负面色彩混合后的、终极的混沌。它不反射光线,而是吞噬光线。它不呈现形状,而是消解形状。它像一只巨大的、睁开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眼睛,瞳孔深处,旋转着那个红色的、心脏般的圆点。

    这只有一只眼睛的、混沌的“头颅”,悬停在公园的上空,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它的“注视”,带来了实质性的压力。林桐感到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困难。她手背上的那团灰黑色的糊状物,在这股压力下,迅速萎缩、干瘪,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毫无生气的硬痂。连她伤口的剧痛,都被这股压力麻痹,变得迟钝、遥远。

    盲翁的演奏停止了。他依旧闭着眼睛,枯瘦的身体在板凳上微微颤抖,仿佛刚刚那一轮疯狂的演奏,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琴弓垂落,弓毛上的腐泥已经耗尽,只剩下几根黑色的、断裂的鬃毛。琴弦还在发出细微的、颤抖的“嗡嗡”声,像一只刚刚死去的昆虫,在最后抽搐。

    袁茂峰缓缓地走到林桐身边,俯下身,看着她手背上那层新结的、灰黑色的硬痂。

    “看到了吗?这才是‘调色’。”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一毫米的距离,悬在那层硬痂上方,“不是把颜色混在一起,而是把‘灵魂’熬成一锅粥。你的这点‘红’,太淡了,太纯了,太……‘人’了。你需要更多的‘黑’,更多的‘白’,更多的……‘腐烂’。”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层硬痂上。

    没有触碰,只是隔空的一点。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静电释放的声响。

    林桐感到手背上一阵灼热。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层灰黑色的硬痂,在袁茂峰指尖的“点”触下,瞬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里,没有血流出来,而是渗出了一滴极其微小、极其粘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般光泽的……深青色液体。

    那颜色,和湖底肉毯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才是你应该调出的‘色’,林桐。”袁茂峰收回手指,指尖上沾着那一滴深青色的液体,像一颗微型的、青黑色的珍珠,“它不是来自你的血,不是来自你的泪,而是来自……你的‘根’。你与这湖,与这雾,与这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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