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盲翁的调色盘


阵余音未绝的“嗡嗡”声。盲翁那只枯瘦如鸡爪的右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向了琴筒上那个最大的破洞。

    他的食指和中指,探进了那个破洞里。

    林桐屏住了呼吸。她看见盲翁的手指在破洞里搅动,摸索。几秒钟后,他缓缓地抽出了手指。指尖上,沾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深黑色的糊状物。那不是蛇皮的碎屑,也不是灰尘。那是一层油脂状的、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淤泥。那是湖底的腐泥。

    盲翁将沾满腐泥的手指,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嗅了一下。他的鼻翼剧烈地煽动,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贪婪的表情。然后,他将手指移到了琴弓上。

    他没有擦拭,而是用指尖,将那层腐泥,均匀地、厚厚地,涂抹在了那束黑色的、鬃毛状的弓毛上。

    “滋啦——”

    琴弓再次搭上琴弦。这一次,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是干涩的摩擦,也不再是玻璃的碎裂。那是一种极其粘腻、极其厚重、仿佛热刀切开冷却猪油的声音。腐泥填充了弓毛与琴弦之间的缝隙,让每一次摩擦都变成了一次彻底的、全方位的碾压。声音变得低沉,浑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漉漉的质感。像一头巨大的、生活在泥沼里的怪兽,正在缓慢地翻身,发出满足的**。

    随着这粘腻声音的响起,盲翁开始演奏。

    他拉得毫无章法。没有节奏,没有旋律,只有一连串长短不一、高低各异的、类似叹息和呜咽的音符。但这些音符,却像一把无形的刷子,在空气中涂抹着什么。林桐惊恐地“看”到了。随着琴弓的拉动,那些被涂抹在弓毛上的腐泥,并没有被甩落,而是随着声波的震动,被雾化,被细化,变成了无数个极其微小的、黑色的颗粒。这些颗粒悬浮在空气中,像一群饥饿的、黑色的飞虫,随着音乐的节奏,开始聚集、排列、构图。

    在林桐的视野里,在那层糖纸残留的滤镜和血污的双重干扰下,空气正在变成一块巨大的、正在被涂抹的画布。

    第一笔。盲翁拉出一个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咕噜”音。随着这声琴音,一股浓稠的、深黑色的“颜料”,从琴弓上飞溅而出,泼洒在灰白色的雾气背景上。那不是泼墨山水的大写意,而是像倾倒一桶废机油般的直接和粗暴。黑色迅速扩散,吞噬了周围的灰色,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这片黑暗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地蠕动,像一滩正在冷却的沥青,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

    第二笔。琴弓在琴弦上快速滑动,发出一连串尖锐的、类似金属刮擦的“滋滋”声。随着这声音,无数个细小的、白色的、类似骨粉的颗粒,从琴筒的破洞里喷涌而出。这些白色颗粒落在那片黑色的“画布”上,没有形成任何图案,而是像撒在沥青上的盐粒,迅速溶解、消失,只留下一个个微小的、冒着气泡的坑洞。那景象,像一张正在溃烂的、长满麻风斑点的皮肤。

    第三笔。盲翁的头猛地向后一仰,露出了满是皱纹和老年斑的脖颈。他拉出了一个极其悠长、极其凄厉的、仿佛濒死野兽哀嚎的高音。随着这声高音,一股鲜艳的、令人胆寒的猩红色,从他的喉咙深处喷发出来——那不是血,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妖异的红色雾气。这股红雾落在黑色的画布上,没有与黑色混合,而是像一滴油落在水上,形成一个独立的、边缘清晰的正圆形。那红色太刺眼了,太纯粹了,像一颗刚刚被剜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又像一只睁开的、恶魔般的眼睛。

    林桐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认得那种红色。那是她手背上,那个搏动的亮点里渗出的血的颜色。但盲翁琴弓下的这种红,比她的血更加浓烈,更加“纯粹”,更加……“正确”。仿佛她的血只是赝品,而琴声召唤出的,才是真正的、属于“美”的原色。

    “他在用‘痛苦’调色,林桐。”袁茂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那黑色,是湖底的绝望;那白色,是枯骨的虚无;那红色,是你……和你同类们的,鲜活的恐惧。他把这些‘颜色’,用琴弓搅拌,用噪音调和,拉出了一曲……‘腐食协奏曲’。”

    仿佛是为了回应袁茂峰的评价,盲翁的演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开始疯狂地拉琴,身体随着节奏剧烈地前后摇晃,像一尊正在跳大神的、破败的木偶。琴弓在琴弦上疯狂地来回拖动,发出一阵阵密集的、类似暴雨击打芭蕉叶的“噼啪”声。随着这疯狂的节奏,黑色、白色、红色……所有的“颜料”,都被搅动、混合、打碎。

    黑色的沥青状背景开始翻滚,白色的骨粉坑洞开始扩大、连接,红色的心脏状圆点开始扭曲、变形。在这片混乱的“画布”上,开始出现一些更加恐怖的“笔触”。一些深绿色的、类似霉菌菌丝的线条,从黑色的背景里滋生出来,像无数条毒蛇在扭动。一些灰色的、类似腐烂肌肉纤维的块状物,从白色的坑洞里鼓胀出来,像无数个正在化脓的肿瘤。而那红色的圆点,此刻已经分裂成无数个细小的、红色的斑点,像一群吸饱了血的寄生虫,在这些菌丝和肿瘤之间,疯狂地跳动、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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