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何树
散了。太阳从东山爬出来,把槐树湾照成一片金黄。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门都开着,窗都开着,像十七口竖着的棺材,正在等什么人醒来。
但这一次,有人醒了。
何志成醒了。廖俊杰醒了。吕佳丽醒了。廖小满醒了。何树醒了。
他们站在洞口,看着太阳,看着槐树湾,看着远处的山。山很大,雾很浓,但他们知道,洞在里面,在某个地方,影在里面,小朋友在里面。
"爹,"何树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们出来了。我们回家了。我们——"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们,"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们见太阳了。"
何志成没说话。他看着太阳,看着槐树湾,看着远处的山。他想起五三年,勘探队,二十三个人。他想起丢的三根手指,想起何志国,想起洞神,想起影。
他想起三十年前,把廖小满送进洞,换全村三年平安。他想起二十年前,把何树扔在雨里,换他活着。他想起十年前,把何苗苗"丢失"在洞里,换洞神吃饱。
他想起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她们的笑,她们的哭,她们的"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
"太阳,"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太阳很暖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但洞里,"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洞里也很暖和。洞里有糖,有粥,有青菜肉丝。洞里有小朋友,有姐姐,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有家,"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洞里有家。"
他转身往洞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后合拢,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白墙上有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爹!"何树喊。
何志成没有回头。他走进洞里,走进黑暗,走进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他的声音从洞里飘出来,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笑声。
"树儿,"他说,"爹回去了。爹陪洞神。爹陪小朋友。爹变成影。爹变成洞神。爹变成——"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爹变成,"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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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树站在洞口,看着雾,看着焦痕,看着太阳。
他的手在抖。他想起爹,何志成,三爷,眼睛闭着,像两颗熄灭的星星。他想起爹睁开的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他。
"树儿乖?"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站在高档小区门口,问宋静"我爸在家吗"。他想起宋静说"出差了",他说"我想借点钱"。他想起宋静气笑了,说"你爸每个月生活费都不少你的,你们娘俩也太不知足了吧"。
他以为那是羞辱。现在他知道,那是保护。爹每个月给他一千五,不是施舍,是赎罪。是买命。是爱他。
但爹回去了。回到洞里。回到黑暗。回到影里。
"爹,"他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也回去。我陪你。我陪洞神。我陪小朋友。我变成影。我变成洞神。我变成——"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家,"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变成家。"
他转身往洞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何树!"吕佳丽喊。
何树停下了。他回头,看着吕佳丽,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疤,看着她的相机。
"吕佳丽,"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出来了。你见太阳了。你活着。你——"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替我,等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都回家。"
吕佳丽没说话。她看着何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身上的红衣裳。
"好,"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我等你。我等你回家。我等你——"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等你,"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等你,见太阳。"
何树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吕佳丽,"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见太阳了。我欠了太多。我要还。还到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家。但你——"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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