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何树


很远的地方传来,"奶奶见不了太阳了。奶奶欠了太多。奶奶要还。还到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家。但你——"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去见太阳。你去替奶奶,见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你去替奶奶,告诉他们,说奶奶很好。说奶奶在洞里,有糖吃,有粥喝,有青菜肉丝。说奶奶在洞里,有小朋友玩,有姐姐陪,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有家,"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奶奶在洞里,有家。"

    何阳没说话。他看着何苗苗,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身上的红衣裳。

    "好,"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我走。我出去。我见太阳。我活着。我——"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你。我等你回家。我等你——"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等你,"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等你,见太阳。"

    ---

    何苗苗走进洞里的时候,雾是甜的。

    不是腥甜,是糖甜。大白兔的奶香,水果糖的果香,巧克力的苦香,棉花糖的绵香,混在一起,像一床厚被子,把她从头裹到脚。

    她走到五百步的时候,空地。红衣裳。影在笑。

    不是一张脸,是无数张脸。洞壁上,钟乳石后面,泥土里,到处都是白的,圆的,嘴角翘着的脸。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盯着她。无数只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但这一次,影们没有扑上来。她们让开一条路,像一群被惊飞的鸟,露出后面的东西——

    是五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五个人。

    何志成。廖俊杰。吕佳丽。廖小满。何树。

    "苗苗,"何树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何苗苗的手在抖。她看着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身上的红衣裳。

    "爹,"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来了。我来接你们回家。我来——"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来,"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来告诉你们,外面有人等你们。外面有人想你们。外面有人——"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外面有人,"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有人,爱你们。"

    何树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心脏。

    "爱我们?"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谁爱我们?"

    "何阳,"何苗苗说,"我儿子。你们的孙子,曾孙,重孙。他穿白衬衣,他见太阳,他活着。他等你们。等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等你们,"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回家。"

    影们动了。

    不是扑上来,是退开。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她们退到洞壁后面,退到钟乳石后面,退到泥土里,只留下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看着何苗苗。

    看着她把何树扶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她把廖俊杰拉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她把吕佳丽扶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她把廖小满抱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她把何志成背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五人一前一后,往洞外走。何苗苗扶着何树,拉着廖俊杰,扶着吕佳丽,抱着廖小满,背着何志成。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影们没有追。她们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的脚步,看着他们身上的红衣裳。

    "苗苗,"何阳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奶奶,你们出来了。你们回家了。你们——"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们,"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们见太阳了。"

    ---

    何苗苗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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