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年


苗笑了。无数张影的脸笑了。笑声在洞里撞出回音,像无数个孩子在同时笑,像无数个春天在同时到来。

    "回家,"她们说,无数个声音重叠,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回家。但家在哪里?"

    廖俊杰没说话。他想起槐树湾,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天黑了就黑透了。他想起自己的家,土坯房,门口的玉米和辣椒,床底下的木箱,箱里的照片、军衣、玉佩、账簿。

    他想起爹,空着手回来,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他想起娘,哭晕在门槛上,第二天,投了井。他想起三爷,柴房里,门板空着,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变成了黑色。

    家在哪里?

    "家在这里,"廖小满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家在心里。家在红衣裳里。家在——"

    她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家在,"她说,声音变了,像砂纸磨木头,"家在洞神里。洞神就是家。影就是家。我们——"

    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我们就是家,"她说,"你进来,我们就完整了。你进来,我们就回家了。"

    廖俊杰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他想起四岁那年,躲在门后,看着她被爹抱进洞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的,说"俊杰乖,姐姐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三十年了,她没回来。现在,他来了。他来带她回家,但她不想走了。她想让他留下。她想让他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

    变成家。

    "姐,"他说,声音在发抖,"跟我走。我带你出去。外面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外面有糖,有粥,有青菜肉丝。外面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外面有,"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有我。"

    廖小满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心脏。

    "你?"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是谁?"

    "我是俊杰,"他说,"廖俊杰。你弟弟。四岁那年,你进洞的时候,我躲在门后,看着你。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俊杰乖,姐姐去去就回'。我去去就回。三十年了,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廖小满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

    "俊杰?"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俊杰乖?"

    "是我,"他说,"我来了。来接你回家。接吕佳丽回家。接所有的小朋友回家。接——"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接我自己,"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家。"

    廖小满的手垂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

    "家,"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家在哪里?"

    廖俊杰没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握紧她的手,像握紧一根正在融化的冰。

    "家在外面,"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家在太阳下面。家在月亮下面。家在星星下面。家在——"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家在,"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家在糖里。家在粥里。家在青菜肉丝里。家在——"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家在,"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家在'俊杰乖'里。家在'去去就回'里。家在——"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家在,"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家在等你的人里。"

    廖小满的眼睛闭上了。像两颗熄灭的星星。但她的嘴角还在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等我的人,"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谁在等我?"

    "我,"廖俊杰说,"我等了三十年。从四岁,到三十四岁。从三十四岁,到三十九岁。我等了十五年,又等了三年。现在,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我来——"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来,"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来告诉你,外面有人等你。外面有人想你。外面有人——"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外面有人,"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有人,爱你。"

    廖小满的眼睛睁开了。像两颗重新点亮的星星。黑亮黑亮,正看着他。

    "爱我?"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谁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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