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船


水里一点。

    小船停住。

    下一瞬,陈四那条乌篷船的篷顶忽然塌了。

    三支弩箭从篷内射出。

    若他们刚才靠近,此刻箭已经进了阿菱胸口。

    阿菱脸色惨白。

    为光一篙拍开最近的一支箭。

    柳行则看见了更糟的东西。

    陈四的船底在漏水。

    乌篷下方,有血顺着船板缝隙一点点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又很快散进洛水里。

    阿菱的声音抖了。

    “阿翁……”

    她要跳过去。

    柳行一把拉住她。

    右肩传来撕裂般的痛,他差点松手,却咬牙扣住她的腕子。

    “先看。”

    阿菱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他在里面!”

    “我知道。”

    “那你让我看什么?”

    柳行看着那三支射空的弩箭。

    “看是谁希望你现在冲过去。”

    阿菱整个人僵住。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为光已经撑船靠近,但没有贴上去。

    她用竹篙挑开篷帘。

    篷里躺着一个人。

    是陈四。

    他胸口中刀,脸色灰白,身下全是血。可他还没死。他的手死死抓着船板,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

    阿菱叫了一声:“阿翁!”

    陈四的眼皮动了动。

    他看见阿菱,眼里先是惊慌,随后竟露出一点很浅的安定。

    像他既怕她来,又一直在等她来。

    为光看了柳行一眼。

    柳行点头。

    他们把船靠过去。

    阿菱扑进乌篷里,跪在陈四身边,却不敢碰他。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不知道这个人是养大她的阿翁,还是害死她父亲的罪人。

    陈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阿菱。”

    阿菱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为什么骗我?”

    陈四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阿菱哭着问:“我爹是不是你害死的?”

    陈四闭上眼。

    这一闭,像是把十年都咽了下去。

    “是。”

    阿菱整个人晃了一下。

    柳行看着她,心里也跟着一沉。

    他知道这个“是”不完整。

    可阿菱要先听见这个字。

    否则后面所有解释,都像逃。

    陈四睁开眼,艰难地说:“我动过桥。你爹死在桥上。我有罪。”

    阿菱咬着唇,血都咬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养我?”

    陈四眼里终于有泪。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还。”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阿菱听见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老人,像第一次认识他。

    陈四忽然咳出一口血。

    柳行蹲下,问:“谁伤你?”

    陈四摇头。

    “摘星台……不是一个人。”

    “书匣里是什么?”

    陈四看向阿菱。

    阿菱怀里还抱着那只空书匣。

    陈四说:“不是账。”

    柳行心里一紧。

    “那是什么?”

    陈四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旧桥断桩。

    “桥腹……有夹层。”

    为光问:“里面藏了什么?”

    陈四喘了很久。

    “半本名册。”

    柳行皱眉:“什么名册?”

    “买命人的名册。”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像整条洛水都在替这句话作证。

    陈四说:“十年前……沈归鸿带着书匣上桥。匣里不是银,不是账,是半本名册。上面有很多名字,都是买过命、买过局、买过官、买过路的人。”

    柳行问:“摘星台的名册?”

    陈四点头。

    “沈归鸿是摘星台的人?”

    陈四摇头。

    “他是偷册的人。”

    柳行怔住。

    陈四喘息着说:“他想把名册送去京城,交给一个能点灯的人。可是摘星台追到洛水。长丰想改道,摘星台想夺册,两件事撞到一起,就成了断桥案。”

    柳行心口发冷。

    原来如此。

    长丰设局松桥,是为了改商路。

    摘星台借桥塌夺册,是为了灭证。

    江湖仇杀、官府定案、南北厮杀,都只是后来被推起来的浪。

    一场商路局,套上了一场灭册局。

    所以桥必须塌。

    所以沈归鸿必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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