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开春
他在地图上用炭笔在蓝色箭头旁边画了一条新的虚线——那是小孟说的额尔赫原定计划被打乱后可能做出的调整方向。“他不会临机应变,我们就给他制造意外。第一个意外——隘口悬石。第二个意外——侧翼炮击。第三个意外——枯谷退路被封。三个意外连续砸下去,砸到他来不及翻兵书。”
当天下午,三路人马从辰州城和石门谷同时出发。步兵营由刘千户带队,沿溪谷往北急行军,抢在清军主攻到达之前占领山脊上的几处隘口。火器营由何守成亲自押着新炮进山,走预先勘定的硬地面路线,在第二道隘口的青冈栎林边缘架设炮位,先砍掉挡炮口的三棵松树。辎重营由杨秀娘坐镇后方,调度粮草弹药从辰州城往石门谷转运——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指挥辎重营的实战保障行动。她在耳房门口摆了三张方桌,桌上铺开物资清单、山间地形图和周怀义誊抄的存量表,每发出一批物资就在清单上画一道线,告诉民夫走哪条路回程不能空手,顺手带伤员或弹药壳。
周怀义把独轮车推上了山。车板上堆着几捆箭和两桶新配火药,车轮在山路上歪歪扭扭的,他得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去压车把才能保持平衡。右脚大拇指从靴子破洞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推到一个上坡弯道时车轮打滑,他膝盖顶住车把,膝盖上磨出的两个破洞又裂开了一截,露出里面磨得发红的皮。旁边一个推车的民夫跟他说膝盖弯下去腰放松,车轮自己会找平衡。他试着弯了弯膝盖,车果然稳了一些。他想起自己在武昌当守备时出门坐轿子,轿夫抬着他从都司衙门到粮道衙门,两条街的路他都不愿意走。现在他在推独轮车,膝盖弯着,腰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傍晚时分,所有队伍到达石门谷预定位置。杨秀娘在传回的便条上只写了四个字:都在路上。何守成的炮位在青冈栎林边缘架设完成,他蹲在炮架旁边做最后的瞄准线校准,用手指在炮口前方比了一条直线,然后左右各偏半指,在地面上用碎石子摆了两个标记——这是清军最可能出现的两个方向。戎易蹲在他旁边,看着何守成那双布满烫疤和铜锈的手在炮架上反复调整。
“你以前在张献忠军中铸过炮。”
何守成没有抬头。“铸过。也炸过。炮管里有一粒砂眼没检查出来,装填试炮的时候炸了膛,把我两个徒弟——一个二十岁,一个十七岁——炸死在炮位上。”
“后来你还铸。”
“后来我每次都自己先试。每一门炮铸好之后我自己先放第一炮。不放第一炮,我没脸把炮交给炮手。”他把最后一个角度调好,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盖上盖子,“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不怕?”
“怕。”戎易说,“现在还怕。但怕归怕,炮还是要铸。铳还是要擦。”
天黑之前,猎兵小队进入了各自的射击阵地。阿桂把七个人分成三组——三人在隘口西侧,专打隘口通道上的先头部队;二人在东侧,交叉火力打山脊反斜面;小石和另一个猎兵在最高处,用两杆线膛铳对付额尔赫最倚重的传令兵和督战队军官。他把每个射击点到隘口的距离都亲自走了一遍,步子数得清清楚楚。走到小石的射击点时他停了一下。小石正趴在碎石堆后面,把滑膛铳的铳管从石缝里伸出去,虎口上新结的痂蹭在碎石上,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还没完全长好的粉色新皮。他没有吭声,只是在手指上缠了块旧布,继续调整铳管的角度。
“怕不怕?”阿桂蹲在他旁边。
“怕。怕铳又炸。”小石把铳托顶在肩上,右眼瞄准前方雾气弥漫的山脊通道,“但我不会闭眼。”
阿桂没有说话。他拍了拍小石的肩膀,站起来往自己的射击点走去。
戎易站在山脊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北方。单筒望远镜的镜片上落了一滴雨,远处官道上的车辙在雨水里泛着模糊的反光。他没有擦镜片,因为更多雨点正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落。雨越下越密,打在松针上沙沙响。山谷里的一切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只有溪水的奔流越来越响。
雨在后半夜停了。山谷里开始起雾,先是一缕一缕的白色水汽从溪面上升起,然后雾气越来越浓,把松林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天亮时整个山谷都被浓雾罩住了,能见度不到五十步。
戎易站在山脊上,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北方山脊上隐隐约约的金属碰撞声——是刀鞘碰撞的声响,是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刮擦声,是有人在雾里压低嗓子咳嗽。额尔赫的主攻部队已经进山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把声音压到只有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传令兵猫着腰沿着山脊往两侧跑,把指令传给隘口两侧的伏兵。每一个人都只对下一个人说同样的话——雾散之前,不准放铳。不准出声。不准生火。等着。
阿桂蹲在松树下,把甲一的铳托顶在肩上,透过雾气的缝隙盯着前方。前方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军靴踩在湿泥上的闷响在雾里忽远忽近。清军不知道自己在走近什么。阿桂知道。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动。戎易说等。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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